五十年来,这栋死气沉沉的宅邸,第一次有了些许“人气”。
福伯擦掉了正堂牌匾上的蛛网尘埃,“苏府”二字褪色的描金,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稀可见。
他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一个空无一字的灵位前。
里屋,苏文清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暗纹寿衣。
料子是顶尖的,只是岁月这东西最不饶人,衣衫上沉淀著一股浓浓的樟木味。
他坐在轮椅上,由福伯推著,在荒芜的院子里,一寸一寸地挪。
这是他五十年来,第一次在白天,看见太阳。
阳光透过枯枝的缝隙筛下,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起眼,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迷茫。
“福伯,你说……人要是能重活一次,多好。”苏文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福伯推著轮椅的手一僵,眼眶瞬间就红了:“老爷……”
“那年,我要是没听家里的,带著她远走高飞……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笔债了?”
苏文清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问这五十年的枯寂光阴。
福伯说不出话。
他伺候了苏文清一辈子,怎会不知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年少轻狂的苏家大少,爱上了宫里最寂寞的那一抹红顏。
本该是一段风月佳话,却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更迭的碾压下,最终酿成了静心殿那场冲天的大火。
他活了下来,却也死了。
在这座宅子里,囚禁了自己整整五十年。
而她,用一缕阴魂,一双绣花鞋,隔著半个世纪的生死,递来了一封討债的“战帖”。
“没什么好不好的,都是命。”苏文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欠了债,就得还。我赖了五十年,够本了。”
他抬起头,望向院角那棵早已枯死的百年老槐。
“福伯,备车。”
“老爷,还没到三天……”
“不等了。”苏文清摇头,“让债主等太久,不合规矩。”
第三天,黄昏。
残阳的余暉,像泼洒的血,將义字堂的青瓦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
院中,百年柳木棺静臥。
旁边,开路神幡、静迴避牌等一应仪仗森然排列,无风自动。
义字堂七个兄弟,尽数换上了一身便於活动的黑色劲装,腰扎麻绳,袖口紧束。
七个人,七尊石像,一言不发,浑身都绷著一股即將出鞘的锐气。
“吱呀——”
正堂的门,开了。
陈义走了出来。
他穿著同样的黑衣,脸色依旧不见血色,腰杆却挺得像一桿刺破苍穹的標枪。
他走到院中,目光从每个兄弟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口迎宾棺上。
“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