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手的心底或许还是有些迟疑的,她想,噢,因为这里是卡美洛吧。
向前跑,不要回头,不要摔倒,你就能得到冠军。如此简单的道理,谁都应该知道才对,幼稚园时举办过的过家家一样的运动会,自己也是这样获得冠军的吧?
即使是操控只需一瞬便从0回到300码的车,道理也同样如此,速度、压力与渴望,无一不在推着车走。什么都看不清的两侧,车手只能从固定的几个标志物寻找到具体的位置,大脑的下意识在历经无数次训练、比赛与模拟器工作后早已将卡美洛赛道的地图背得清清楚楚,正如同藤丸立香心底的数圈工作看起来终于要到尽头的一样。她告诉自己,最后一圈了。
一号弯,高速,右弯,全油门通过。
连续高速弯,左右左S,剧烈转向,抓下压力。
高速直道,很简单,推即可。
低速左弯,重刹区,内线晚刹早出弯。
进入内场,左弯减速弯,中低速,控一下油门。
中速右弯,走线可以再精准一点,出弯直道加速。
直道推,然后全油门高速右弯,弯中转向有问题,压点路肩算了。
中低速左弯,重刹,进入逐渐收窄的长而慢的右弯,耐心点收下油,平衡加速。
组合款连续减速弯,收油减速,线路流畅,出弯速度可以再快点。
然后呢?
心底的小人问,下一个直道呢?只是push吗?
方格旗跟随车身的前进被挥舞起来了,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就在自己的眼前。
来不及意识到什么的车手顿了顿,她回答自己,没有下一个弯了。
她或许是想要哭的,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还未彻底冲过线,那些过去的回忆告诉自己在彻底完赛之前都不能先高兴,万一赛后车检没过DSQ了呢?
不不不!太不吉利!太像乌鸦嘴flag了!心底另一个小人尖锐爆鸣的辩驳声,与耳边骤响的话语一同在脑中炸开——
“藤丸立香!你是今天的冠军!!!”
意识与理智下坠着,她冷静地回答:"Isee。"
应该想点什么好?
应该说点什么好?
应该做点什么好?
“你是第一次赢比赛的愣头青吗?”那个人说。
‘……’
“哭吧,”那个人说,“下一次就是我赢了。”
泪水,夺眶而出的泪水,装满头盔的泪水,比喜悦先行到来的泪水,那些并不轻盈的泪意,那些始终在试图吞噬她的快乐、振奋、少年意气与……喜悦的眼泪。她仰起头看仍然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滴雨都没有。观众席上银白海浪的潮水跟随方格旗的舞动淹没头盔下的自己,过去常常表现在镜头面前的性格让哽咽的话语需得在喉中细细筛过才能在tr中伪装成只是快乐的“yahhhhhhhhh——”
获得首个一级方程式分站冠军的车手挥着自己的手臂,向观众席扬起的拳头捏得紧紧,牢牢地抓着空气,一点都不肯放。她或许只是太过高兴、太过激动,把PTW的快感全变做泪腺工作的源泉,也或许,只是哭了。
那些紧抓不放的过去如同天边笼罩卡美洛赛道的云团,一滴雨也不愿意少下。头盔与护目镜遮挡所有,于是那些或奇或怪的一言一行都看起来正常无比——新秀主场夺冠!从排位到正赛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发挥,杆位起步P1完赛、最快圈、领跑正赛每一圈的首获大满贯,多么强大的表现啊!谁会有空探究年轻人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为什么呢?
将车停至P1的标牌之后,她干脆利落地拔掉方向盘,解开其他的安全束缚,从halo中探出身体来。振奋挥臂的神采飞扬,立于赛车之上的车手为正在工作的摄影师留下足够撑台面的姿态后,轻盈地跳回地面。立香一路小跑,一跃而起地越过挡板,接收来自那些等待许久早已亢奋非常的车组人员给予自己的源源不断的拥抱与拍肩。
那些用力的双臂相拥,那些各式各样又殊途同归的祝福,那些在每一个臂弯中所感受到的真心实意,她原该游刃有余地回答所有人送来的爱与夸赞,可此时此刻却几乎难以自控泪水,只能暗自庆幸头盔与护目镜的存在,然后用泪与汗打湿自己的防火面罩。
藤丸立香在拥抱的最后紧紧抱着自家工程师,与队友交换握手与半个肩膀的拥抱,和路过自己身旁的每一个车手分享代表快乐的怀抱,大力地回抱自己的车队老板兼监护人,不管不顾地要技术总监给予“做得好”以外的鼓励,她把喜悦放在大家肩膀之上,听所有人似曾相识的慰问与祝福话语。
……这样的时候,应该还差一个人吧?
胡思乱想的大脑乱如一壶浆糊,不知道究竟应该想写什么的车手拥抱着自己的混乱与泪意。
天哪,立香在自己的心底用几不可闻的语调回答自己,飘忽的意识越过所有的其他想法来到耳边化作低语:是的,他们当然不会是她,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来自青梅竹马、队友、对手、朋友、邻居、家人乃至……的祝福,谁都不会是她。
多么陌生的自己,何其陌生的自己,居然试图从第三者身上汲取熟悉的色彩,竟然试图在现实中寻找梦境的影子……藤丸立香原来还会做这样神经病的冒犯所有人的事吗?
天哪,她或许是哭了,也或许只是在哭。那些奔腾而来的浪潮将大脑底端的理智与冠军稍后必须完成的采访行程都在心里抹去了,她甚至不愿意脱去头盔,将自己几乎脱水的脸与满面泪痕的脸暴露在镜头面前。车队狂欢一般的庆祝还在继续,赛后的工作即将开始,领奖台的最高处正在到来。四溢的香槟混杂了汗与泪,璀璨的灯光与明亮到刺目的烟花,都在她金光灿灿的眼中流淌着。
藤丸立香不可能不快乐、不可能不心满意足,可是、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一直在流呢?只是因为这里是卡美洛吗?
卡美洛、卡美洛、卡美洛,天哪!这又能代表什么?她问自己。
还是说,只是因为这里是卡美洛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