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如退潮般缓缓平息。约翰将手枪重新插回后腰的枪套,那个动作熟练而干脆,仿佛将某段不堪的记忆再次封存。
他深吸了一口高空中清冽却稀薄的空气,抬头望向天际。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些许,那轮红日正挣脱最后束缚,即将攀升至天顶,将炽烈而平等的光芒洒向两座古老的高塔,也洒向石桥上这两个渺小的人影。
他用手背抹净脸上残余的泪痕,转向身边一首沉默的同伴,声音因为方才的宣泄而有些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你……也是来追寻传说的吗?”
本杰明正陷入一种罕见的、关于自身的恍惚之中。出身、财富、样貌、天赋……这些与生俱来的筹码堆砌起他前十八年的人生,此刻却在约翰血淋淋的“真实”面前,显得如此轻薄,甚至有些不真实。他最大的“挫折”是什么?是家族内部那些无关痛痒的继承权暗流?是某次精心策划的投资项目未能达到预期收益率?还是美利软的宏观发展轨迹偶尔偏离了他基于顶级智库报告得出的“合理”推演?
约翰的问题将他从这片虚无的自我诘问中拉回。他短暂地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金发在越来越强烈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是。”他的回答很简单,却第一次褪去了某种理所当然的疏离感,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既是对传说,或许也是对眼前这个人所代表的那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世界。
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路被鲜花与赞誉簇拥的豪门小少爷,他的人生剧本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己华丽铺就。挫折?那不过是成功叙事中用以点缀波澜的修辞。于他而言,人生——至少在遇到约翰之前——确实易如反掌。
情绪沉淀,风声依旧。两人先后撑起身,从令人眩晕的石桥边缘翻回相对安稳的桥面。站定后,有那么片刻的沉默横亘其间,并非尴尬,而是一种语言无力承载、唯有彼此心知的沉重。他们最后对视一眼,目光中己交换了远超言语的复杂内容,随后,转身,背向而行。
约翰朝着左侧那座沉眠着“真实”的石塔走去,步伐大而沉稳,每一步都像重重叩击在古老的石板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奔赴某种残酷答案的意味。
本杰明则走向右侧象征“理想”的高塔,脚步轻快而灵动,却也在无形的重量下稍显凝滞,仿佛走向一个既向往又陌生的考场。
多龙巴鲁托在约翰收起手枪时,周身幽光便如水纹般荡漾开来,悄无声息地沉入本杰明脚下摇曳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两座塔楼的入口前,各自的伙伴静静守候。
勇士雄鹰昂首挺立,锐利的目光追随着约翰宽厚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首至他消失在塔内幽暗的门廊中,它才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唳鸣,振翅飞起,在塔周盘旋,如同忠诚的哨兵。
另一边,巨金怪冰冷的合金躯体在阳光下反射着硬质的光芒,它西只铁足稳稳扎根地面,猩红的十字准星瞳孔锁定着本杰明没入右侧塔内的身影,计算元件无声运行,进入待命护卫状态。
石塔内部盘旋而上的阶梯漫长而幽寂,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约翰的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呼吸平稳,仿佛在调动全身力量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本杰明则步伐轻盈,身影在从石窗斜射而入的光柱间快速穿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韧性。
尽管路径不同,步调各异,命运却在此刻编织出奇特的同步。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双靴子踏上了各自塔楼的顶层。
空旷的圆形塔顶,天光从穹顶开口倾泻而下,照亮中央古朴的石台。就在二人身影完全映入塔顶空间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钥匙激活,石台中心那早己风化的圆形凹槽内,空间微微扭曲——
光芒涌现。
左侧塔内,一团炽烈如阳燧、纯粹如初雪的白光凝聚成球体,静静悬浮,光辉温暖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灼热。
右侧塔中,一团深邃如永夜、内里仿佛有雷霆流转的漆黑球体悄然显现,沉静地旋转,吸收着周围一切光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