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里那种能看到影子、听到风声的黑,是沉在万丈海底似的,光透不进来,声音传不进去,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死寂黑。沈千音感觉自己像粒没根的尘埃,在这无边无际的黑里飘着,分不清上下,摸不着方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一片混沌。
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拽着她的意识一个劲往下沉,沉向那种不用挣扎、不用操心任何事、躺平就能万事大吉的虚无。那里没有冰吻湖的刺骨寒,没有鹰翼峡的鬼哭风,没有邪音刮耳膜的疼,更没有看到他倒下时,心都揪成麻花了的慌。
“就这么睡过去吧,多省心。”一个诱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嘀咕,“不用管啥内奸外敌,不用救萧绝,不用扛着雁门关的安危,躺着多香啊,再也不用遭罪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放弃、任由自己散成尘埃的刹那——
一点温润的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那光很弱,朦朦胧胧的,像隔着厚毛玻璃看烛火。但那暖意,沈千音太熟悉了——是贴在心口的“安归”海贝,是不管遇到啥危险都能给她一点底气的温柔,像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紧接着,第二点亮光冒了出来。比第一点更清透,带着月华似的清辉,却不冷,反而让人觉得心里的乱麻都被理顺了些——是共鸣枢,是帮她调和过风声、扛过邪音的老伙计。
这两点光像两颗小星星,在无边黑暗里,勉强撑开了一小片能让人“记得自己”的区域,不至于彻底迷失。
然后,第三点光来了。
这一下,彻底不一样了。
它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从她意识最核心、跟生命绑在一起的地方,自然而然“浮”出来的。那是一团柔和的光,里面有乳白和淡蓝的光晕缓缓转着,暖得能熨帖人心,连意识里的疲惫都减轻了些——是灵枢核心留在她体内的那缕最深的印记,是她用命换回来、又用命催动过的羁绊,是刻在骨子里的联系。
这道光一出现,另外两点光立马跟找到组织似的,光晕流转,彼此呼应,慢慢凑成了一个微弱却稳当的三角光域,像个小小的避风港。
在这片小小的光域里,沈千音快要飘走的“自己”,被轻轻却牢牢地“钉”住了。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沈千音,是来北境救萧绝的乐府监;想起冰窟里的厮杀,鹰翼峡的埋伏,暗道里的惊魂;想起那个人苍白的脸,手臂上蔓延的墨绿毒痕,呼吸弱得让人心慌,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带他平安回去。
萧绝……
这个名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黑暗中的意识都抽了一下,疼得清醒了不少。
他怎么样了?毒解了吗?醒了吗?有没有被内奸暗算?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像小鞭子似的抽着她的意识。她想动,想睁眼,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可身体像被无数根沉铁链捆着,压在万丈海底,连动个念头都牵扯着撕裂似的疼。刚才那点“想起”的力气,又把刚凝聚的意识耗得差不多了,光域晃了晃,眼看就要跟着她的意识一起灭了。
不行!不能睡!
她还没看到他平安无事,还没听到他跟自己说话,还没……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灵枢核心真的能救他,她没骗他!还有冯珅的内奸没清干净,兀朮部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她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之前受的罪不都白受了?
一股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不甘,从意识深处冒了出来——这是源自生命最本能的牵挂,是不想就这么放弃的执念,像风中残烛最后的一跳,微弱却倔强!
这股意念太弱了,弱到跟蚊子哼哼似的,可它偏偏触动了那三点光,尤其是灵枢核心的印记!
灵枢核心的光团轻轻缩了缩,又涨了涨,一股比之前更精纯、更贴合她生命频率的温润波动,像水波纹似的荡开,轻轻拂过她快要散架的意识。
这波动不是硬塞给她力气,而是像在跟她“说话”,像在温柔地叩问她心里那些被黑暗埋住的记忆碎片、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还有她对破界之音最本真的感悟。
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不受控制地在黑暗里闪了起来——
母亲温柔的哼唱,雾隐岛上煞音的剧痛和镇海吼的涤荡,共鸣枢修复时月华淌过掌心的凉,北境寒风里他染血却挺首的背影,冰吻湖底灵枢爆发时净化一切的璀璨光柱,还有他昏迷时紧蹙的眉头,和掌心那让人安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