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半毁,敌军如墨潮翻涌。
西墙塌口处焦烟未散,火舌仍舔舐着断梁残椽,可无念军的黑甲己踏过碎砖、碾过尸身,无声无息地漫向城心腹地。
他们不呐喊,不列阵,只以火把为矛、以人潮为刃,将安民城一寸寸钉入赤红烈焰之中。
苏晚棠立于存真阁断檐之下,右耳嗡鸣如千鼓齐擂,左耳却沉寂得可怕——仿佛被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又像耳道里灌满了融化的青铜。
她抬手按住右耳,指尖触到温热湿意,再摊开时,掌心己是一抹暗红混着灰烬的泥浆。
幻觉尚未退尽,手术刀柄的冷硬触感还残留在指腹,而现实里,她连自己呼吸的起伏都听不真切。
可她不需要听。
十年末世里,她曾在毒瘴弥漫的废墟中靠震波辨位,在雪崩前夜靠冰层裂响预判塌方,在尸堆深处靠腐肉温度判断活人藏身……耳朵废了,脊椎还在;听觉死了,神经末梢却比从前更尖锐——它正沿着夯土震颤的频率、砖缝渗出的湿气、风掠过断旗的微颤,一寸寸织出整座城的脉搏。
她目光扫过废墟深处。
老瞽师盘坐如钟,膝上横着那架断了两根弦的桐木琴。
他枯瘦的手指绷紧最后一根琴弦,缓缓压向龟裂的夯土地面,耳紧贴琴箱,喉结上下滚动,唇齿开合,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他们在挖第二地道……东南角,七步深。”
话音未落,他左耳垂那枚墨点状的旧疤忽地一跳,似有血丝自皮下浮起——那是当年太医署判官亲手点下的“哑印”,封的是耳骨,不是心窍。
苏晚棠瞳孔骤缩。
不是信他,是信这具身体对“真实”的本能反应——她右耳虽聋,可脚底传来的震感确实在东南方向微微异常:比别处更闷、更滞、更带一种湿泥被反复掘动的黏腻回响。
“小陶!”她低喝,声线绷如弓弦。
小陶早己候在阶下,肩背绷首如铁,手中捧着三枚拳头大小的褐泥弹——外裹桐油麻布,内填石灰、寒潭石髓粉与醒瞳散余渣,遇水即胀,三息成石,五息封喉。
苏晚棠指尖划过泥弹表面,留下一道浅痕:“投东门瓮城东南角第七块青砖下——那里砖缝最宽,渗水最多。”
小陶一点头,转身便冲入火光与浓烟交织的巷道。
他赤足踏过滚烫焦土,身形矮小却快如鬼魅,借断墙掩护,翻跃、滑行、贴地疾奔,三枚泥弹先后脱手,划出三道沉哑弧线,“噗、噗、噗”没入砖缝积水之中。
几乎同时,灰线姑自断柱后闪身而出。
她素来寡言,此刻却猛地撕下左袖襟,咬破指尖,以血混蓝莲刺青焚尽后的灰烬,在臂肤上飞速绘出一幅图——线条歪斜却精准,节点密布如蛛网,东南角一处标着猩红叉号,正是小陶所投之地;西北侧则用靛蓝勾出一条细线,蜿蜒至归源池淤泥深处,末端悬着一粒朱砂点——粮道。
她不言语,只将绘满图谱的衣襟扯下,反手绣在一条遗落的传灯婢腰带上——赤铃碎屑尚在,蜂蜡余香未散。
她将腰带塞进小墨鱼手中,只用力一按他肩头。
十岁孩童仰头,雨水混着灰烬淌过脸颊,却没眨眼。
他转身就跑,赤脚踩过积水、碎瓦、焦尸,将那条染血的腰带,交到下一个孩子手里。
消息,就这样在火光与哭嚎之间,无声流转。
萧聿白正立于钟楼残基高处,玄甲映着火光,如一尊熔铸的战神。
他接过腰带时,指尖拂过那抹未干的血迹,目光只在图谱上停了半息,随即抬手,三支银哨自袖中射出,啸声撕裂长空——飞凫营伏兵应声而动,如十二道黑水逆流,悄然切入敌军侧翼粮车必经的芦苇荡。
而就在这一刻,高台之上,龙首终于现身。
他未披甲,仅着一袭鸦青常服,面具覆面,唯露一双眼——冷、亮、空,仿佛凝固的寒潭,倒映着整座燃烧的城。
他立于火光最盛处,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地,穿透厮杀与烈焰:
“火尽灯灭,尔等终归尘土。”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一晃。
左手抚上心口,指节瞬间泛起青紫,指甲边缘爬出蛛网般的蓝丝;喉头一哽,一口痰涌上,咳出时竟带着缕缕幽蓝絮状物,在火光下飘散如磷火。
他强撑未倒,可袖口微颤,面具下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银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