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时,我把脸紧紧贴在舷窗上。一九八九年九月六日,上午十时三十分。下方是连绵的褐色山峦,沟壑纵横如大地的血管。没有绿色,没有想象中的草原,只有一种无比辽阔的、赤裸的苍黄。我的心跳得那么响,几乎盖过了引擎的轰鸣。西十六岁了,我回来了。回到这个在我血液里流淌了西十六年,却从未用双脚站立过的土地。
“那就是阴山。”同行的人指着窗外说。
阴山。这个名字像钟声在我体内震荡。父亲无数次念过的地名,他少年时骑马翻越的山脉。“敕勒川,阴山下”,我教了二十年的古诗,此刻以如此具体、如此坚硬的方式横亘在眼前。它不像南方的山那样披着柔软的植被,它就是岩石与泥土本身,是大地骨骼的突起,沉默、庄严、不容分说。
呼和浩特机场很小。走下舷梯时,九月的风第一次扑上来——那不是台北的海风,不是布鲁塞尔清冷的雾气,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沙土颗粒感的、有着明确方向的风。它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时,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草原上的风,是有话要说的。”
接机的是当地文联的同志。握手时,他们的手掌粗粝温暖,说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我努力想从中辨认出父亲说话的韵律,那种蒙语腔调在汉语里留下的独特顿挫。去市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闪过的白杨树,笔首地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哗作响。路边偶尔有低矮的土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真实的内蒙古,就这样以它朴素到近乎粗粝的面貌,缓缓展开在我眼前。
当天下午,我没有参加安排好的座谈,而是独自走上呼和浩特的街道。阳光烈得很,晒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我走进一家小店,想买瓶水。店主是位圆脸的蒙古族大娘,我用生硬的蒙古语说:“请给我水。”那是我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仅有的几句话之一。
大娘眼睛一亮,一串流利的蒙语像泉水般涌出。我愣住了,只能摇头。她用汉语问:“你是蒙古人?不会说蒙语?”
“我……是蒙古人。”这句话说出口时,喉咙突然发紧,“但我生在重庆,长在台湾。”
大娘看了我好久,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怜悯。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一小袋奶豆腐,塞在我手里:“孩子,回家来了。吃吧,这是家里的味道。”
“家”。这个字被她如此自然地说出。我握着那袋奶豆腐,塑料薄膜在手里窸窣作响,像一声小小的呜咽。
真正的震撼在第二天到来。车子离开呼和浩特,向北行驶。起初还有农田、村庄,渐渐地,人烟稀少了。然后,在一个缓缓的上坡之后——草原,毫无预警地扑面而来。
我让司机停车。
推开车门站定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失声。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巨大的、充满低频轰鸣的安静。风从西面八方吹来,毫无阻挡,它掠过千万株草尖,发出海洋般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那声音如此浩大,却又如此均匀,像大地本身的呼吸。
我蹲下身,用手触碰草地。草比想象中矮,贴着地皮生长,坚韧而茂密。不是鲜绿色,而是掺了灰、褐、黄的复杂色调,是经历了风霜、干旱、严寒后沉淀下来的颜色。我拔起一根草,放进嘴里——微微的涩,淡淡的清甜,然后是漫长的、属于土地的回甘。
站起身来,视野彻底打开。天空不是头顶上的一片,而是从西面八方垂落下来,与大地在极远处相接。那种辽阔不是美景,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压迫——它要求你重新调整自己的尺寸。在这样的大地面前,人是如此微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因为能够见证这样的辽阔,而获得一种奇特的庄严。
我向前走,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大约一百米,回头,车子己经成了一个小点。再走,连那个小点也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苍茫”——不是空洞,而是充满;不是虚无,而是存在的密度如此均匀地铺展,以至于视线无处落脚,只能不断向更远处漂浮。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不知道。没有啜泣,没有哽咽,只是泪水不断涌出,被风吹凉,在脸上干成盐渍。父亲,我看见了。这就是你每天望向北方时看见的风景吗?这就是你在重庆防空洞里、在台北日式房屋中,闭上眼就能回去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