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台北夏天,是被蝉声和油墨味共同浸透的。
《七里香》静静地躺在书店橱窗里,素白的封面上一行手写体书名,右下角是我画的一小簇七里香花枝——那是从我自家院子里折下来写生的。出版前,诗人朋友寇弦曾劝我:“加张作者照片吧,现在的读者想看脸。”我摇摇头。我希望书是以自己的样子去见人,就像院子里的七里香,开了就开了,不为取悦谁。
最初几周很安静。出版社寄来五本样书,我分送给父母、丈夫和两位挚友,然后继续备课、画画、打理院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和往常一样的、水到渠成的事。那些在火车上、备课间隙、深夜灯下写下的句子,如今被铅字固定下来,有了独立的生命,这让我有种奇异的恍惚——它们还会认得我这个母亲吗?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出版社编辑陈小姐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席老师,首印三千本……一周卖完了。”
我握着话筒,茫然地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丛真正的七里香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在绿油油的叶子间闪烁,香气被暑气蒸得浓郁。“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没有错!书店在催加印,有读者打电话到出版社,问哪里可以买到……”她顿了顿,“还有,报社想采访您。”
采访?我本能地抗拒。那些诗太私密了,像皮肤下的脉搏,怎么可以拿出来展览?但陈小姐劝我:“至少见见《联合报》的汪记者,他很诚恳。”
汪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我们在我东海大学的办公室里见面,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相思树林。他摊开笔记本,却没有立刻提问,而是从包里掏出那本《七里香》,书页间夹着许多小纸条。
“我先坦白,”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是您的读者。这首诗,”他翻到《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我女朋友抄在信里寄给我。”
我微微一怔。这首诗写于三年前,一个春日的午后。我看着窗外新种的凤凰木,忽然想到所有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奋力绽放,等待被看见、被懂得。那不只是爱情,更是存在的渴望。
“很多人说这是情诗。”汪记者说。
“你女朋友也这么认为?”
“是。但我觉得……”他斟酌着词句,“它好像在说更大的一种东西。比如,每个人都有的那种,想要完整呈现自己的渴望。”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三个小时。不是采访与被采访,更像是两个通过文字相识的人在交换理解。他问创作背景,我老实说大部分诗没有具体故事,是某个瞬间的光影、气味、声音触动了记忆的弦。他问为什么总写时光、青春、离别,我想了想说:“因为它们是生命最真实的质地。”
采访稿登出后,波澜真正开始了。
信件像候鸟一样飞来。牛皮纸信封、航空信封、甚至作业本撕下的纸,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它们堆在我书房角落的纸箱里,渐渐满溢。起初我一封封读,后来读不过来了,但每一封都会拆开。
一个高三女生写道:“谢谢您的诗,陪我度过联考前的黑暗。我不再害怕长大了。”一位中年男子用工楷抄了《青春》全诗,附言:“年轻时不懂,懂了己不再年轻。但读到这首诗时,我与十八岁的自己和解了。”最让我震动的一封来自花莲,一位小学老师说她用《长城谣》给孩子们讲乡愁——“尽管没有长城,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回不去的城。”
我被这些信深深触动了,也深深困惑了。他们读到的,常常超出我写下时的想象。那些在孤独中流淌出的句子,竟在陌生人的生命里找到了回响,这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原来文字一旦离开笔尖,就不再属于作者,它成了公共的星辰,每个人借它的光,照亮自己不同的夜空。
然而,另一种声音也随之而来。
文学评论开始出现在报刊上。肯定的声音说这些诗“清丽真挚”、“首指人心”;但批评的声音,则犀利得多——“小布尔乔亚的情调”、“沉溺于个人感伤”、“缺乏时代关怀”。最常被贴上的标签,是“爱情诗女诗人”。
我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这个称呼时,正坐在摇椅上给未出世的孩子织毛衣。针线停住了。爱情诗?当然,我写爱情——写相遇的颤栗,写别离的痛楚,写承诺的重量。但爱情从来不是主题,它只是入口。我真正想写的,是通过爱情这种最强烈的人际联结,去窥见生命本身的短暂与珍贵,时光的无情与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