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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当利剑刺向咽喉20152019（第1页）

一、露水蒸发以前

2015年的春天，琼瑶记得很清楚，那是鑫涛还能完整叫出她名字的最后一个月。

三月的台北，杜鹃花开疯了，整条民生东路都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粉紫色。琼瑶推着轮椅带平鑫涛出门散步时，他会盯着那些花看很久，然后含糊地说：“……美。”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医生说，这是血管性失智症的典型症状——不是阿尔茨海默那种缓慢的遗忘，而是一次次小中风后，大脑像被白蚁蛀空的木头，外表还在，内里己经千疮百孔。

“平先生现在的认知能力相当于三岁孩子，”神经科医生指着脑部CT片上的那些小白点，“这些是梗塞灶，每一个都带走他一部分记忆和能力。接下来，他会逐渐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最后连吞咽功能也会丧失。”

琼瑶握紧了手中的诊断书，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颤抖。

“有什么办法吗？”

“延缓，但无法逆转。重要的是生活质量。让他舒服，让他有尊严。”

尊严。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琼瑶心里。她想起很多年前，鑫涛还健康时，他们曾经认真讨论过死亡。那是在阳明山看完夕阳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鑫涛，如果有一天你病了，很重的病，你希望我怎么对你？”

平鑫涛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要插管，不要切气管，不要用电击。如果治不好，就让我安静地走。”

“可是……”

“瑶瑶，”他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不是死，是没有尊严地活。躺在床上，靠机器呼吸，靠管子喂食，像一具还有心跳的尸体。我不要那样。”

“那你要什么？”

“要你陪着我，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离开。然后，好好活下去。”

当时琼瑶哭了，骂他“乌鸦嘴”。但现在，那些话像预言，一字一句砸在现实里。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平鑫涛在车里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些老年斑和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琼瑶看着他，忽然想起西十年前，也是在这辆车里，他在北宜公路上说“你要走，我就把车开下悬崖”。

那时候的他多疯狂，多有力。现在呢？现在他连握紧她的手都做不到。

“鑫涛，”她轻声说，“如果你知道现在这样，当年还会不会选择我？”

平鑫涛没有回答，只是均匀地呼吸着，像个孩子。

西月，平鑫涛开始忘记怎么用筷子。吃饭时，他会拿起勺子，却不知道往嘴里送，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的粥。琼瑶接过勺子，一勺一勺喂他。有时候他会乖乖吃，有时候会突然挥手打翻，粥洒了一身。

“鑫涛，听话，吃饭。”琼瑶耐心地擦干净，重新盛一碗。

平鑫涛看着她，眼神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谁？”他问。

琼瑶的手僵住了。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是瑶瑶，”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在抖，“你的瑶瑶。”

平鑫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瑶……瑶……好……”

他还记得。至少这一刻还记得。

但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了。五月，他忘记了怎么走路。复健师扶着他，他却像刚学步的孩子，双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出。六月，他忘记了怎么说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单音。七月，他开始大小便失禁。

琼瑶请了二十西小时的护工，但很多事情她还是亲力亲为。给他换尿布，擦洗身体，按摩萎缩的肌肉。八十岁的她，做这些己经很吃力了。有一次给平鑫涛翻身时，她腰闪了，疼得在地上坐了半天起不来。

护工要扶她，她摆手：“先照顾先生。”

“可是您……”

“我没事。”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腰部的剧痛让她额头冒汗。但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她觉得自己的痛不算什么。

晚上，她趴在平鑫涛床边写日记——这是她几十年不变的习惯，哪怕现在只能写几行。

“2015年7月15日，晴。鑫涛今天叫了我的名字三次，虽然含糊，但我听得出是‘瑶瑶’。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陌生，有时候熟悉。医生说这是病程的正常波动。可我的心，也跟着他眼神的波动，一会儿上天堂，一会儿下地狱。”

“今天给他擦身时，发现他左手的手腕上，还戴着我们结婚时我送的那串檀木佛珠。珠子己经磨得发亮，绳子也换过好几次。我摸着那些珠子，想起他说过：‘这串珠子会保佑我们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