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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又见一帘幽梦20072014（第1页）

一、不合时宜的梦

2007年夏天，台北的酷暑来得格外早。

民生东路的老公寓里，空调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琼瑶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网络新闻的标题：“《又见一帘幽梦》首播遭吐槽，琼瑶体过时了？”

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紫菱：‘巴黎铁塔没什么了不起，它从前面看是一座铁塔，它从后面看是一座铁塔，它从左面看是一座铁塔……’——请问琼瑶阿姨，这是绕口令吗？”

“费云帆：‘你痛，我也痛！你痛，我更痛！’——痛来痛去，琼瑶剧的台词还能再矫情一点吗？”

“豆瓣评分3。2，天涯论坛盖起‘吐槽琼瑶新剧’高楼，年轻观众：我们不看这种古董爱情了。”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更多评论跳出来：

“都什么年代了，还写姐妹抢一个男人的故事？”

“女主角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琼瑶老了，该退休了。”

琼瑶闭上眼睛，摘下眼镜。七十一岁的她，己经习惯了批评。从《窗外》开始，西十西年来，她的作品哪一部没有争议？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的批评里，带着一种轻蔑，一种“你过时了”的宣判。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工推着轮椅进来。平鑫涛坐在轮椅上，七十七岁的他比几年前更瘦了，左边的脸因为中风后遗症微微歪斜，但眼睛依然清亮。

“看……什么……”他费力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琼瑶连忙关掉网页，挤出笑容：“没什么，网友的评论。鑫涛，今天感觉怎么样？”

平鑫涛用还能动的右手比了个“一般”的手势。这是他们的暗号：竖起大拇指是好，平放是一般，向下是差。

“要……喝水……”他说。

琼瑶站起来倒水。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气的。那些评论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她可以接受批评，但不能接受“过时”这两个字。爱情会过时吗？真心会过时吗？

喂平鑫涛喝完水，护工推他去阳台晒太阳。琼瑶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她在写一篇博客文章，回应那些批评。

“有人说我的爱情观过时了，说我写的女人太软弱，只会为爱流泪。我想问：坚强是什么？是像男人一样不哭吗？是受了伤也不喊痛吗？”

“我写女人流泪，是因为眼泪是心的语言。当语言说不出的痛，眼泪能说出来。我写女人为爱痴狂，是因为在这个越来越现实的世界里，痴狂是一种勇气——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去爱的勇气。”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因为关节炎，手指不灵活了。打一段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又见一帘幽梦》是我二十年前写的作品，现在重拍，确实有很多不合时宜的地方。但我坚持要拍，因为我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看到：爱情不只是微信上的甜言蜜语，不只是约会看电影，爱情是‘你痛，我也痛’的感同身受，是‘就算全世界反对，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的决绝。”

写到这里，她停下。真的吗？现在的年轻人还会相信这种爱情吗？他们活在速食时代，爱情也成了速食品：三天确定关系，三个月同居，三年就“痒”。谁还愿意用一生去等一个人？谁还相信“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想起1998年《还珠格格》播出时，全中国的年轻人都为小燕子疯狂。那时候，他们相信纯粹，相信真诚，相信打破规矩的勇气。才不到十年，世界就变了。

“琼瑶阿姨，”一个年轻编辑曾经对她说过，“现在流行的是‘霸道总裁爱上我’，是‘穿越时空谈恋爱’。您那种细水长流的爱情，年轻人没耐心看了。”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她真的老了。

博客文章最终没有发出去。她点了删除键，看着文字一行行消失，像看着一个时代慢慢落幕。

阳台传来平鑫涛的声音：“瑶……来……”

琼瑶走过去。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照在平鑫涛花白的头发上。他指着远处的一朵云，含糊地说：“像……兔子……”

琼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朵云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真的呢，”她笑着说，“鑫涛，你的想象力还是这么好。”

平鑫涛笑了，笑容有点歪，但很温暖。他握住琼瑶的手，很用力。虽然他的左手不能动，但右手依然有力。

这一刻，琼瑶忽然明白了：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西十西年，六十五本书，一百多部影视剧，够了。那些相信她的人，自然会懂；那些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