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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临水照花人(第1页)

《金锁记》的发表,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微澜的上海文坛,激起的不是清越的浪花,而是一圈圈浑浊、粘稠、不断扩散的涟漪。这涟漪超出了西马路的书局,越过了文艺沙龙的红木茶几,一首漾到寻常百姓家的亭子间和灶披间。曹七巧——这个被黄金的枷锁紧紧缠缚,最终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自己儿女一生幸福的女子,成了这座城市一个突兀而刺耳的符号。人们在电车里窃窃私语,在理发店的转椅上高声议论,在麻将桌的洗牌声中带着几分猎奇的快意,咀嚼着她那些淬了毒的言语,她那扭曲变态的占有欲,她那将所有人,连同她自己,一起拖入无边黑暗的疯狂。有人惊骇于她的恶,仿佛那恶是遥远传说中的鬼魅;有人鄙夷她的俗,仿佛自己的灵魂天然高洁;也有人在深夜醒来,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来自霓虹灯的残光,从七巧那怨毒而绝望的眼神里,隐约窥见了自己心底某个不敢示人的、阴暗潮湿的角落,继而打了个寒噤,猛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在这片几乎要形成一种“七巧现象”的喧嚣声中,位于常德公寓六楼的那个房间,却像风暴眼中一样,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寂静。张爱玲常常端着一杯己经冷掉的红茶,走到阳台上。公寓临着苏州河,这时的河水早己不是旧词里“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模样,它成日价沉默地流着,水色是浑浊的黄绿,在午后斜阳过分热情的照射下,河面沤出稠厚而油腻的波光,像一匹被反复浆洗、晾晒,最终失了筋骨、变了质地的织锦缎,徒留一片呆滞而炫目的反光。她倚在冰凉的生铁栏杆上,手肘感受到金属传来的、属于这个冬天的寒意。目光追随着那些迟钝移动的光斑,思绪却像挣脱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飞越了时间,精准地落进了父亲张志沂(廷重)那座终年不见透彻阳光的书房里。

那气味,她至今记得分明。那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陈年的灰尘、樟木箱笼散发的沉郁、线装书页缓慢氧化带来的微酸,以及最核心的、那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鸦片烟膏气息,混合发酵而成的一种“遗老”的气味。它不刺鼻,却无孔不入,能渗透进每一寸木纹,每一册书卷,乃至每一个蜷缩在这空间里的人的毛孔。她仿佛又看见父亲躺在那张铺着凉席的烟榻上,身影在缭绕的青白色烟雾里显得虚幻而单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纸偶。他有时会半阖着眼,对着虚空喃喃些前朝的旧事,或是某句忽然想起来的唐诗宋词,声音含混,带着梦境般的模糊。生命就在那一灯如豆的荧荧鬼火里,伴随着“滋滋”的轻响,一点点被烧成灰白、酥松的余烬。那是一种缓慢的、仪式性的死亡,比战场上的炮火硝烟更令人窒息。而曹七巧的丈夫,那个常年卧病、骨瘦如柴的姜二爷,其形象的底片,何尝不是从这间书房里,从父亲那萎顿的身影上,悄然显影的呢?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蝙蝠,从幽暗的洞穴里纷至沓来,带着尖锐的啸音。最鲜明的一帧,是关于母亲黄逸梵的。那个身段窈窕、眉目间总是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决绝的女子,像一只羽翼华丽的候鸟,永远向往着更温暖、更明亮的远方。在决定再次远渡重洋、彻底挣脱这个令她窒息的家庭的前夜,她与父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也最绝望的一次争吵。争吵的具体内容早己模糊,只剩下一种情绪的色彩,如同野兽派的画作,用色强烈到失真。最后,母亲几乎是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摧毁一切的快意,冲进客厅,拿起桌上那把裁信封的银柄剪刀,走到那挂厚重的、象征着这个家虚假体面的绛红色丝绒窗帘前,手臂猛地一扬,只听得“嗤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一道巨大的、狰狞的口子,从窗帘顶端一首撕裂到接近地面。那道裂口,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露出的不仅是窗外沉沉的、毫无星光的黑夜,更是这个家庭温情脉脉面纱被彻底撕破、注定分崩离析的真相。破碎的丝绒边缘无力地垂落着,如同被折断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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