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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闽江初啼（第1页）

闽南的夏日，潮热黏稠，连风都带着海盐与荔枝木混合的腥甜气息。秋家宅邸深处，一间名为“兰闺”的绣房里，却仿佛与这湿热的世俗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少女秋瑾，彼时还被称为“璿卿”，正屏息凝神，倾听窗外兄长们跟随塾师念书的声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清朗的男声穿过芭蕉阔大的叶片，一字一句，敲打在她心上。她低头看了看绣架上那只才完成一半的彩凤，金线银线，璀璨夺目，却像一道精致的枷锁。

趁着母亲单氏午憩，她悄无声息地溜进父亲的书房。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松烟墨与陈旧纸张的冷香取代了闺阁的脂粉气。她熟稔地踮脚，从书架最高处摸出一本用普通蓝布包裹的《汉书》，翻至《李广苏建传》时，动作格外轻柔。然而今日，吸引她的却不是卫青、霍去病的赫赫战功，而是夹在书页间的一页泛黄的残篇——关于一位明代女将秦良玉的记述。

“麾下皆男儿，独领白杆兵，旌旗所指，贼寇披靡……”

字句如星火，落入她澄澈的眼眸，瞬间燃起灼人的光。她仿佛听见了金戈铁马之声，嗅到了塞外风沙的凛冽。这比绣房里的彩凤，不知要生动多少倍。

“璿卿！”

母亲的呼唤带着惊怒在门口响起。单氏疾步走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瞥见内容，脸色更沉：“女儿家终日钻营这些，成何体统！《女诫》、《内训》才是你的本分！”

“母亲，”秋瑾抬起头，目光清亮，并无惧色，“花木兰代父从军，秦良玉为国征战，她们做的，难道不是天下顶顶了不起的本分吗？”

“那是古之罕有！我儿当知，女子无才便是德，娴静贞雅才是正理。”

“女儿不懂，”秋瑾的声调不高，却异常坚定，“为何男子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女子却只能困守方寸之地，与针线为伍？这‘德’，莫非是让人变得愚昧麻木？”

单氏气结，却又无法驳倒女儿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她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残酷：“莫要胡闹。来，今日该紧一紧足了，娘新学了个样式，能让脚形更纤巧。”

那根长长的裹脚布，白得刺眼，像一条冰冷的蛇。当母亲试图握住她的脚踝时，秋瑾猛地向后一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书架。

“不！”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我不裹！这脚是用来行走站立的，不是让人观赏把玩的残肢！母亲，您看看窗外，天地如此广阔，女儿想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而不是做一个步履蹒跚、需要人搀扶的废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单氏愣住了，看着女儿因倔强而涨红的脸，那双酷似其父的眉眼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闺秀身上见过的火焰，野性，不屈。

争执最终以秋瑾的胜利告终。或许是父亲的默许，或许是母亲的无奈，她的天足得以保全。但代价是，她与那套规训女子的秩序之间，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鸿沟。

是夜，月华如水，浸满庭院。家人皆己安睡，秋瑾却悄悄步入后园。白日里读到的英雄史诗仍在胸中激荡，反抗的余波与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潮难平。她折下一段坚韧的紫竹枝，以枝为剑，凭着自己偷偷观摩兄长们习武的记忆，在溶溶月色下舞动起来。

没有章法，却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竹枝破空，发出“咻咻”的声响，惊起了芭蕉丛中栖息的萤火虫。点点流光绕着她纤秀而挺拔的身影飞舞，恍若为她披上了一袭星辉编织的战袍。

她仰起头，任由月光洒满清丽的面庞，胸腔里鼓荡着一种陌生而磅礴的力量。那一刻，闽江的潮声仿佛在耳边响起，不是温柔的催眠曲，而是远海的召唤，是未来波澜壮阔人生的序章。这月下的稚嫩剑舞，虽无沙场实战的凌厉，却己初具斩断枷锁、劈开前路的锋芒。

一颗不甘被定义的灵魂，己在闽江之畔，发出了她清越而决绝的初啼。这啼声，终将穿透深宅高墙，汇入时代变革的滚滚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