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压在鲁西南的土塬上。
牛阿良的枣木马鞭在空中虚甩一声脆响,辕马打了个响鼻,铁蹄踏碎了车辙里的月光。
林氏把三岁的玲玲往怀里又紧了紧,坐在牛阿良的胶轮大车上,踩着牛家庄西头的黄土路,跟着马儿迈着的步伐,一步一挪地往菏泽方向而去。
"儿嘞,把被子再掖掖。"林氏的声音被风撕成细缕。
十五岁的林大山应声伸手,指节冻得发红。
他摸到车帮上绑着的柳条筐,里面是小丫娘连夜蒸的菜窝窝,硬邦邦硌着腰。
车辕两侧挂着的马灯在颠簸中晃出昏黄光晕,照亮前路上被车轮碾出的两道深沟,像大地开裂的伤口。
道路太过崎岖,车轮碾过路面,卷起的尘土扑了人满身满脸。没办法,一家人只能跟着马车的后边,往前赶。
林氏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紧紧牵着小女儿林玲,大女儿林梅拥着车上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里头是全家人仅剩的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杂面。
林大山则帮着牛阿良推着马车,十三西岁的半大孩子,脊背却己经微微佝偻,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滚烫的车辕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娘,俺渴。”林玲的声音细若蚊蚋,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林氏心疼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从车上拿出个破旧铁壶,这是早上在路过的小庄村口那家讨的半碗井水,她一首攥在手里没舍得喝。
“玲儿乖,先抿一小口,到了前头娘再寻水。”林氏的声音沙哑,她己经一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牛阿良在前头吆喝了一声,鞭子甩了个空响,老枣红马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大妹子,天快黑了,前头那里有座山神庙能遮遮风,今晚就歇那儿吧。”他是个实在人,一路上也不太爱吱声,但却细心护送。
“中,阿良哥,你知道地形,都听你的。”林氏连忙回应,领着孩子们跟着牛阿良赶着的马车往破庙走。
牛阿良是五爷安排的,所以林氏十分信任他,一路上多绕行了不少路,都是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林氏是知道。
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路过的成片的庄稼地,苞米杆坚挺的挺立在地里,都是老早就被蝗虫啃得光光,只剩下苞米杆,这片地几乎是颗粒无收,这年景,活路实在是难。
山神庙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大半,神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墙角结满了蛛网,看着让人实在是不舒服,可是不在这落脚,又能去哪里呢!
大山捡来些干树枝,林梅掏出火石打火,费了好大力气才点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林氏从褡裢里摸出两个窝头,分给孩子们一人半个,随后递给阿良一个。
牛阿良推辞着,摆摆手:“俺不饿,孩子们吃吧。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没有俺五叔在,你们确实在俺牛家庄待不住,你们去找有伯,也是奔个活路。”
夜风渐凉,卷着野地里的草屑吹进庙里。
林玲缩在林氏怀里,小声问:“娘,有伯会收留咱们?”
林氏拍着小女儿的背,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担心了。。。。。。
她的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庙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会的,有伯是个好人,当年在咱家里当管家,最是心善。”
话没说完,她就红了眼眶,谁能想到,曾经衣食无忧的林家小少奶奶,如今竟落得带着孩子逃荒的地步。
林大山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小树枝,火星噼啪作响。
“娘,俺有力气,到了菏泽,俺去扛活,一定能养活你和妹妹们!”他说得斩钉截铁。
林梅却偷偷抹起了眼泪,她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头几年这个时候,娘会带着她们摘槐花做饼子,那香味,如今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起了露水,林氏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盖在孩子们身上,自己则靠着墙壁坐着,听着外头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林氏被冻醒了,睁眼看见儿子正帮着牛阿良修理脱了轴的车轮,枣红马在一旁吃着从路边薅来的干野草,悠闲地咀嚼着。
"大妹子,过了前面那道梁,就出山东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