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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人情留一线(第2页)

何守仁说:“清不清吧,我这个一向不会昧着良心,不会伤天害理,不会欺压百姓。我自己知道,如果我不来当这个官,让别人来当这个官,那么老百姓就更苦了。”

周炳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一直当下去吧。”

何守仁说:“问题正在这里,我想不当,让别人来当,只怕老百姓更加吃苦;要想当下去,又觉着前路茫茫,不是滋味儿。你是不是给我搭一座桥,通向延安去,我一向羡慕延安的名气。说到底,我还是想求进步的呢,我还是同情老百姓的呢。其实,连做一天的官儿我也不想,只想到延安去,亲眼看一看,到底怎样才能做一个好人。”

周炳傻傻地笑着说道:“这里到延安,是一条很宽、很直的阳关大道,根本用不着搭桥。”

快要到吃中饭的时候,有一个杂役模样的人员捧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沙锅进来。他把那个沙锅盖子一打开,周炳就看得出来,那是一锅满满的羊肉泡馍。何守仁等杂役盛起了两碗泡馍,每个人面前放上一碗之后,就请周炳随便吃一点,不要客气。他并且向周炳再三道歉,这个地方没有大三元,没有一景楼,也没有陆羽居,更没有玉醪春,只好请他将就一点,随便吃一点泡馍充充饥。后来他又加上解释说,既然没有那些好的馆子,吃一吃本地风味儿也好;又说这种泡馍有他同官县的特殊做法,丰腴鲜美,别有一番滋味儿。周炳也无心品尝,随便吃了几口,就告辞出来,回到客栈去。

谁知道,那天下午,张子豪也来请周炳过去吃晚饭。他叫一个勤务兵拿了他自己的名片来,对周炳说明这件事,他把这次吃饭很谦虚地叫做“小酌”。周炳看见张子豪这张名片,心里面十分好笑。他想,要没人请,就长久都没有人请,一有人请,倒一天要吃两顿。名片上写着的是下午六点钟,可是,周炳七点钟才走进张子豪的司令部。张子豪出来迎接,看起来,也是刚刚睡醒的样子。这位主人令天没有穿军眼,浑身上下穿着一套中国式的白色、素身、杭纺短打,潇洒随便,好像要对客人表示某种程度的亲热。

上菜的时候,张子豪表现出很高的兴致。他一个一个菜地给周炳介绍,这是红烧海参,那是猪蹄发菜,另外有一个是对虾粉条,最后一个是莲子炖鸡。他并且加上解释,说这些莲子是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鸡又是怎样经过特别的喂养,才使得它肉嫩味鲜。这里只有一个主人,一个客人,对着这样豪华丰盛的筵席,周炳就想起中午何守仁请吃泡馍的时候,那种寒碜的景象。周炳坐在张子豪的对面,不说也不笑,他望着张子豪那头经过修剪的头发,经过剃刮的脸孔,不知道这位司令官为什么兴致这么好。每当张子豪跟他介绍菜式的时候,他只是微微地点着头,并不开腔。

张子豪注意到周炳那种疑惑不解的神态,就用一种豪迈的声调对周炳说道:“老弟,我已经决定把你们放行,你们明天就可以走了,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么?”周炳不回答,张子豪也没有再问。只见他拿起旁边一瓶西凤酒,把盖子打开,一阵喷鼻的香味儿把人们**得舌头直转。张子豪拿起酒瓶,小心谨慎地给周炳斟了满满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对周炳建议道:

“老弟,咱们两个人今天晚上只谈风月,不谈政治,好不好?”周炳无可无不可地微笑着表示不反对——无论谈风月也好,谈政治也好,他都无所谓。接着,张子豪又一次谈起他跟周炳有三重亲的事情。他讲的还是几天前讲过的那些话:第一,周炳是他的孩子们的表舅;第二,周炳是跟他结拜金兰的周榕的亲弟弟,也等于他的亲弟弟;第三,从前在上海的时候,周炳教过他的孩子们念书,因此是他的西宾。他郑重地陈说,好像他才头一次说起这些事儿。周炳心中好笑,暗暗在想,看来他已经把前几天说过的话忘记了。

张子豪以一个殷勤的主人的身份劝周炳吃菜,劝周炳喝酒。周炳只是一味子在留心观察着对方,看他有什么动静,有什么作为,浑没有心思跟他喝酒。喝了半天,周炳一共才喝了半杯酒,可张子豪自己倒痛痛快快地喝下了满满的兰杯。西凤酒果然名不虚传,三杯喝下去以后,张子豪已经开始醉了,话开始慢慢地多起来了。他一面脱下那件素白杭纺的对襟上衣,露出里面一件雪白的针织、短袖、半胸英国汗衫、一面用一种异常高亢的声音说起话来道:

“一个军人应该有什么气质?我想,应该有慷慨悲歌的气质,有狂歌当哭的气质,我爱那样的军人。我认为,每一个军人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军人嘛,撇撇脱脱,说一不二。比方说,我要把你们扣起来就扣起来,我要把你们放走就放走,说了就算,说了就……可是,我渐愧现在办不到。老弟,你看,我还有上司呢。我的上司就在重庆总司令部那里,他们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弄得人啼笑皆非。我说了话又不算,我心里面怎么想,又不能实行,你看,这叫人多么恼火!总司令部那班老爷们都是一群废物,一群蛀虫,一群毫无人性的官僚政客。他们叫我扣留,我说要放也不行;他们叫我放行,我说扣留也不行,你看,这样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是这一回,我不管他们那许多,尽管他们说还要扣留,我自己来做主,就把你们放了。老弟,你知道,我究竟是一个军人哪!”

周炳没有回答,张子豪也没有等待他回答,就乘着那股势子继续往下说道:“我是军人,我就喜欢打硬仗,从前对老共,现在对日寇,我都喜欢打硬仗。可是,他们不让我打。对那些官僚政客们,甚至对校长最亲信的人们,甚至对校长本人,我也喜欢打硬仗。说老实话,对那班官僚政客,我是不买账的。就是对校长,不管有什么话,我都敢对他直说。”说到这里,张子豪无缘无故地又从酒瓶里倒出满满的一杯西凤酒,一口把它喝了下去,然后继续说道:“倒灶!一个会打硬仗的人,一个慷慨激昂的军人,有什么用?一点用也没有,谁也用不上……用不上,用不上,用不上……像我们这些带兵的人,不摆到正面战场上去,在那里跟日本人好好地周旋一番,耀武扬威,却调到这个地方来,专门跟一些过往的车辆打交道:“这有什么意思呢?真是气死人了!”

周炳举起酒杯,向张子豪邀请道:“来吧,喝一杯吧。你们蒋校长是不会让你们去跟日本人打仗的,他要把你们留下来,将来好去打内战,好去打老百姓,这你是清清楚楚的。”

张子豪又满满地噶了一杯酒。一眨眼之间,他已经醉得不能支持了。只见他嘴里面不渐地呼着气,舌头已经麻木,说话已经不清楚,整个身躯在左右摇摆,晃**不定了。可是他还努力挣扎着、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字跟儿大声说道:

“我们国民党……我们国民党的军人……我们国民党的政客……我们国民党的党棍……他们**掳掠,不要紧,他们争权夺利,不要紧,他们贪污受贿,不要紧,他们荒**无耻,不要紧,都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最叫人伤心的是他们灵魂的堕落。他们吃着国民竞的俸禄,管着国民党的国家,带领着国民党的军队,心里面却整天在想:将来共产党胜利了,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什么时候该投降,什么时候该起义,什么时候该反正,如此等等。这就叫人伤心透了!这叫什么,我也不懂,我只能把它叫做灵魂的墜落。共产党还没有胜利,他们就已经看准了共产党一定要胜利了;国民觉还没有失败,他们就看准了国民党一定要失败了。你看,这哪里还有什么人格可言呢?这种人就是该杀!”说到这里,他还用右手做出一把铜刀劈下去的姿势,一连说了三声杀!杀!杀!”说完以后,他又一次倒满了酒杯,把那杯酒二饮而尽,这样一来,他就闭上眼睛,浑身瘫痪地斜躺在他的靠背椅上,大醉如泥了。周炳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了两三分钟,正拿他没有办法,只见他忽然从座位上一跳跳了起来,瞪大两只发红的眼睛,狂叫不止道:

“大事去矣!大事去矣……”

一连吼叫了几声,他两腿的力量已经用尽,仍然跌落在自己的座椅上。他乘势一弯腰,趴在饭桌子上,呜呜、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饭桌的对角两边,各自点着一枝雪白的洋蜡。那蜡烛的火焰叫他这个沉重的动作一扇,顿时暗了一暗,一会儿又重新自己燃烧起来。不久,他忽然用手一拨,把那玻璃酒杯拨落地上;“嘡啷”一声,砸得粉碎。他好像叫这种清脆的声音惊醒了,连忙抬起头来,问周炳道:“什么,什么声音?刚才我都说了些什么话?我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周炳看见他泪流满面,就严肃地对他说道:“你们已经没落到这般田地,可是你们目前扔然穷凶极恶,还要千方百计地破坏抗战,鱼肉人民,这样子,恐怕全届的人民都不会容忍你们。到那个时候,你们要后悔就来不及了。”

张子豪拿过自己的白杭纺上衣来,一面揩着眼泪鼻涕,一面仍然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如果长此以往……如果这是不可挽回的败局……还不如跟我那两个孩子一道,走另外一条路算了。”

周炳说:“路是靠自己选择的,别人可无能为力。”说完以后,就站起来告辞,走出去了。这里,勤务兵把张子豪连扶带抱地夹到卧室的钢丝床前,张子豪一头栽到**,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整个车队就收拾停当,准备启程。周炳到检査站去告辞,又跟那少尉排长、上士班长,跟门口站岗的士兵一一握过了手,然后上车。只听见发动机呜呜的一响,整个车队就缓慢地蠕动起来,不久以后,就在阳光照耀下,以飞快的速度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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