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人情留一线
到了第十七天的早上,陕西省同官县军事检査站的门口发生了一宗不可思议的奇迹。首先发现这个迹象的是司机秦山跟王德忠。这夫天刚亮,他们去打扫车辆的时候,发现了检査站前面那一挺对着他们的机关枪忽然撤去了。他们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车队长冯大姐跟其他所有的人,大家都觉着很奇怪。不久,那胖子站长穿得衣冠整齐,来到客栈,找着周炳,并且特意跟周炳握了握手,然后告诉他,他们接到上司的命令,正式通知这个车队,明天早上六点钟可以放行了。
众人看见国民党的态度变化得这样突然,都将信将疑,怕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冯大姐召集全体干部在客栈的炕上开会,商量车队下一步的行动。冯大姐盘着腿坐在炕上,把她那开始发胖的身躯紧紧地靠着后墙,对大家分析这件事情的情况跟几种发展的可能。高大的周谓跟矮小的赵老头也都盘着腿坐在一边,司机班长蒋贵跟李荚不会盘腿,就半蹲半坐地紧挨着坐在另一边,其他的干部都插花着坐在他们的中间,只有小鱼跟小华两个小朋友在炕前面追逐玩耍。
会议一开始,临时支委就发生了意见分歧。李英跟赵老头都觉着国民党这个变化来得没有根据,恐怕有诈,他们的车队断不能贸然启程。最好是先打电报回重庆请示,再定行止。青年女干部小杨支持他们这种看法,认为万事都是慎重行事为好。但是,司机班长蒋贵听到这些议论,早就火了,他使用夹杂着许多广东话的蓝青官话大声发言道:
“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天天去交涉,要他放行,如今他同意放行了,我们又不走了。这显得我们多么孱头!当然,危险嘛,到处都是有的,我们怕它干什么?我们不怕它,它也就不危险了。”周炳也很同意蒋贵的看法,认为无论如柄,既然有了结果,就要启程才对。其他的四五个人都附和蒋贵跟周炳的主张。后来,周炳对这个事件的发生又作了新的估计,他缓缓地,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以为,这是上面交涉的结果。一定是咱们周副主席在重庆跟国民党交涉成功了,所以咱姻这个护照继续生效。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就不要错过机会,应该坚持如期启程才对。”大家翻来复去地经过仔细的研究,足足讨论了整整半晌的时光。最后,车队长冯大姐根据多数人的意见做了决定:整个车队明天早上六点钟准时启程,奔延安去。
周炳正在和众人一道动手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出发。李民魁叫那个胖子站长来约周炳到检査站去会面。周炳走到检査站的办公室,只见李民魁一个人坐在里面。从外表看起来,李民魁表现得非常和善,周炳觉满他浑身都露出一副寒酸的样子。他穿着一套山东绸的中山装,皱皱折折的,一点也:不舒展,那上面这里一条,那里一块地泛出黄色。他的魁梧出众的身体不能给他的外貌增加什么光彩,甚至使人感觉着他大而无当,越发可笑。李民魁一见周炳走进来,就敏捷地站立起来,向周炳迎上去。他拉着周炳的手,频频地摇动着,说:
“阿炳,你这一回可满意了吧?不管怎么说,你总可以了解我的为人了吧?我恭喜你,我祝贺你——祝贺你成功,祝贺你达到了你的目的。”
周炳说:“这有什么可以祝贺的呢?你们本来早就应该放行嘛。既然护照是真的,我们彼此都是友军,有什么可以留难的地方呢?都只因为你们存心要找岔子,不然的话,十几天以前,两个多星期以前,我们就该到达延安了。”
李民魁忽然颜色一变,郑重其事地说道:“老弟,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放你们过去,这不是随便办得到的。我这次冒了很大的风险,放你们过去。一点不假,戏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当是好玩儿的事情么?他们会造谣说我不尽忠职守,说我跟八路军勾勾搭搭。他们会这样说的,别理他们!有很多人就在周围整天瞅着我,想看热闹。任何半点差池都会叫他们利用来反对我,谋我的职位,抢我的饭碗。可是……我全都不在意,对,我什么都不理会。尽管他们会说闲话,会造我的谣,会到处中伤我,会到我的上司那里去告发我,这我都不考虑。我决定放你们走。我就是这样决定了,谁也无可奈何。你们走了以后,一切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两个人坐在办公桌的前面,周炳开始对李民魁仔细地观察起来。他很想发现,在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足以使他忽然慷慨起来,或者说,忽然大发慈悲,讲起义气来。他观察了半天,还看不出什么道理,于是他就缓缓地发问道:
“大头李,你为什么忽然又撤出这样的决定呢?如果是你做出决定的话,那你却又所为何来呢?”
李民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仍然是和嚎哭的声音一模一样。笑了一陈子以后,他才说道:“报答,报答,报答嘛。我说了要报答,我就一定要报答。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报答而不报答,那还像个人么?”
周炳在鼻子里面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李民魁继续往下说道:“老弟,这个行动主要是为了报答,可是也有别的原因。别的什么原因呢?我心里面想,我们最好是人情留一线,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周炳疑惑不定地望着那国民党陕西省党部代书记长问道:
“大头李,你说得那么入情入理,使得我都有一点儿感动起来。可是,我倒要请教一句,你留那一线人情,要来干什么用呢?”
李民魁摊开两手,用一种忏悔的语气对周炳说道:“你看,今天谁都知道国民党靠不住了。这样抗战抗下去,你们八路军准会扩大势力,得尽了民心,而国民党准要垮台。这是清清楚楚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大家都是选样想的。现在衡量起来,也许我那乖女儿为淑她选择是选择对了。她看得准,选择了共产党。一旦共产党得了天下,她就得到好处。我何尝看不出来呢?我当真也想银她走同一条路。老弟,如果你觉得我还有用场,我也跟你们一起到延安去,怎么样?”
周炳开头有点儿吃惊,后来又暗暗地觉得好笑,他一板正经地教训李民魁几句道:“李大头,你不用到延安去。你到延安去干什么呢?只要你坚持抗故,坚持团结,坚将进步,那么,人民是会认识你的。你在哪里也可以起作用,倒不一定要到延安去。”周炳刚回到客栈,那边又有人来请,说这回是何专员要约他会晤。周炳走到检査站的办公室里,只见那里也只有何守仁一个人在场。他也不用主人让坐就自己很熟落地坐在何守仁对面,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何守仁见他大模大样,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心里着实觉得不高兴,就冷冷地说道:
“老弟,你知道么?你们曾经处在十分危险之中,你知道么?由于你们自己的过失,护照上漏洞百出,引起了种种麻烦,形势十分危险,你们整个车队差一点儿就都要给毁了,你知道么?”他停了一停,周炳低声说:“不知道。”他又继续往下说道:“我做为一个地方的行政长官,当然不能对你们坐视不救。如果真是那样子,你二表姐也不依我。我想来想去,只好自己冒险了。我一面顶着上司的命令,一面力排众议,坚决把你们放行。你难道一点都猜不出来么?”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会儿。周炳仍然摇头说道:“猜不出来。”于是他又接着往下说道:“老弟,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这样做,也不完全出于公事公办,实际上在我的心里,还是要报答你当初在东沙江上的救命之恩。”周炳浅浅地笑一笑说:“那些事情你还记得么?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何守仁赶紧分辩道:“我怎么能够忘记?不会的,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这个人就是这种毛病,遇到一件什么事情,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周炳恭维他道:
“这样看来,你还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政客。”
何守仁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心窝,说:“天理良心,天理良心。不过你说到政治,我倒要谈一谈。这次的扣车事件,当然是一种政治性的事件,这是你们国共两党矛盾冲突的结果。你知道,我一向是一个超然派。我虽然参加了国民党,但是我不参加国民党跟你们共产党的斗争,我愿意站在超然的立场主持正义。”,周炳微微地向他鞠了个躬,说:“敢情你是一位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