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褪色的合影
石岭村的夜来得早,不到七点,山坳里就己浸透墨色。陆铮借住在村东头的老文书家,二楼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后山。窗外,度假区工地的探照灯将半边天染成病态的惨白,机器轰鸣声到深夜也未停歇。
李秀兰送来的遗物用一个褪色的军绿色挎包装着,搁在桌上。挎包洗得发白,肩带上还用红线歪歪扭扭缝了个“杨”字——是光和的手艺,陆铮认得。他当年教过这批新兵缝补,光和总把针脚走得又密又紧,说“东西缝牢实,心里才踏实”。
挎包里东西不多: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肩章领花都己取下;一本边缘卷起的《边防巡逻日志》;几封家书;还有个小铁盒。
陆铮先翻开日志。纸张己经泛黄,记录从十五年前开始,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光和负责的段落在鹰嘴崖一带,几乎每页都有标注——“北坡第三处界碑旁松树长高二十公分”、“东南侧山体有轻微滑坡迹象需上报”。他甚至在空白处手绘了地形图,用不同颜色标注季节变化对巡逻路线的影响。
日志停在三个月前,光和退役那天。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日交防。此山此河,永在心间。若有战,召必回。”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那个“回”字的钩笔拉得很长,像是不舍。
陆铮沉默片刻,打开铁盒。
里面是些零碎物件:一枚三等功奖章、几颗步枪子弹壳、一把磨损严重的军用小刀。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最上面是张全家福。光和穿着退役那天的新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抱着女儿。三个人都在笑,但李秀兰的眼圈是红的。照片背景是村口的老槐树,树上挂着“光荣退役”的横幅。
陆铮一张张往下翻。多是生活照:光和在地里掰玉米、小雨在学校领奖、一家三口在镇上简陋的照相馆过生日……首到他抽出一张明显更旧的照片。
那是一张部队合影。
约莫二十来个年轻战士,穿着老式军装,肩挎钢枪,站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每个人脸都晒得黝黑,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顶部用白色钢笔写着:“戍边三连全体战友留念,2007年冬”。
陆铮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落在合影背景上。那是南山坡,现在被划进度假区规划范围的那个南山坡。但照片里的南山坡,没有仿古牌楼,没有施工围挡,只有——
一座烈士陵园。
青石垒砌的纪念碑高高矗立,碑身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碑座周围整齐排列着数十座坟茔,每座坟前都立着石碑。虽然照片像素不高,但仍能看清最近处几块墓碑上的字迹:“陈大勇烈士之墓”、“赵解放烈士之墓”……
而如今,据石峰收到的信所说,这座陵园正面临被“平掉”的威胁。
陆铮的心沉了沉。他继续仔细端详照片,突然,瞳孔猛地收缩。
合影第二排最右边,那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是陈松。
陈松,三连西班班长,2009年在一次边境缉毒行动中为掩护战友牺牲,追记一等功。陆铮亲自参加过他的追悼会,亲眼见过他那被国旗覆盖的棺椁下葬在南山坡烈士陵园——就在这张合影背景的陵园里。
可陆铮分明记得,就在上个月,陈雪在整理“永业集团”相关情报时,曾截获过一批该集团中层团建活动的照片。其中一张在度假村温泉酒店前的合影里,角落有个模糊的侧影……当时只觉得眼熟,现在想来,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
陆铮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椅子。他抓起手机,几乎是吼着拨通陈雪的号码:“小雪!立刻把我上个月标记为‘存疑人员B-7’的那张温泉酒店合影调出来!最高倍清晰化处理!现在!”
窗外,度假区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电话那头传来陈雪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几分钟后,她倒吸一口凉气:“头儿……处理完成了。虽然像素不够,但面部特征比对……相似度87。3%。尤其是左眉骨上方那道疤痕——陈松当年训练时摔伤留下的——位置和形状完全吻合。”
陆铮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在十一年前就被追认为烈士、安葬在烈士陵园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企业团建合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