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第1章 寂静的墓碑（第1页）

第一章寂静的墓碑

清明时节的雨，细如牛毛，将山野浸染成一片苍青。

陆铮站在新堆起的坟茔前，黑色伞沿垂下清冷的水线。墓碑上刻着“杨光和同志之墓”，七个描金大字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嘴角抿出朴实的弧度，眼神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钢——那是陆铮熟悉的，属于边防军人的眼神。

葬礼简单得近乎冷清。除了杨光和的妻子李秀兰、刚上初中的女儿杨小雨，便只有三西位佝偻着背的村中老人。没有哀乐，没有花圈，连纸钱都只有薄薄一沓。李秀兰牵着女儿的手，母女俩像两株被雨水打蔫的芦苇，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因意外失足，跌落山崖……”镇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上，如是写着。

陆铮的目光落在墓碑前新鲜的泥土上。几处隐约的脚印混在泥泞中——不是解放鞋，也不是村民常穿的胶靴，而是某种带有规整花纹的鞋印。他蹲下身，手指虚虚拂过印记边缘。鞋码偏大，受力均匀，像是……训练有素的人留下的。

“陆大哥。”李秀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谢谢你……这么远还赶来。”

陆铮起身，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嫂子，节哀。光和是我带过的兵，我该来。”

他注意到李秀兰在听到“光和”两个字时，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女儿的手。小雨吃痛，却咬着唇没吭声。

“到底怎么回事？”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伞下的三个人能听见，“光和的腿脚，我清楚。那座鹰嘴崖，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三个来回。”

李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猛地抬眼看向陆铮，那双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恐惧，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意外。下雨路滑，他脚底打滑……”

“妈。”小雨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爸那天出门前，说要去镇上找……”

“小雨！”李秀兰猛地打断女儿，力道大得让女孩踉跄了一步。她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松开手，将女儿搂进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别说了……小雨，别说了……”

陆铮的视线越过李秀兰颤抖的肩膀，落在远处山坳间。那里，一座新修的仿古牌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牌楼上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永业生态旅游度假区欢迎您”。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祥的旗帜。

葬礼草草结束。几位老人唉声叹气地离开，走时频频回望，欲言又止。李秀兰拉着女儿，对陆铮匆匆鞠了一躬，便转身往村里走去。她的背影紧绷着，仿佛随时会断裂。

“嫂子。”陆铮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这是战友们凑的一点心意。光和的后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信封不厚，但李秀兰捏在手里，却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目送母女俩消失在村道拐角，陆铮收起伞，任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头儿。”陈雪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轻微回音。

“查两个人。”陆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杨光和，我当年的兵，三个月前退役返乡。死因登记是意外失足。还有他妻子，李秀兰，石岭村人。我要他们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变动——尤其是和‘永业集团’有关的任何接触。”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明白。需要调用几级权限？”

陆铮看着雨中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湿，杨光和的眼睛在氤氲水汽中，仿佛正凝视着这片他誓死守卫、最终却埋葬了他的土地。

“最高级。”陆铮一字一句道，“还有，让石峰准备一下。我们要在石岭村，多待几天了。”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雨越下越大，将墓碑上的金字冲刷得愈发清晰，也将那些可疑的鞋印，一点点抹去。

远处，度假区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穿透雨幕，一声声，像是这座沉默大山的呜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