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共享单车停在市一中侧门的香樟树下时,晚风吹落了第三片叶子。
铁门虚掩着一道缝,足够他侧着身子钻进去。晚读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学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饮水机嗡嗡的运作声裹着水汽漫出来——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柱后,指尖无意识着卫衣口袋里的柠檬糖。糖纸是明黄色的,和去年他趴在这个位置,看江逾抱着一摞试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对方校服领口露出的那截黄色笔帽一个颜色。
复读班的教室在三楼最里间。林野听见脚步声渐近时,喉结轻轻动了动。然后是饮水机按键弹起的轻响,透明水杯接水的声音,水流砸在杯底,像去年高考结束那天,江逾在电话里没说完的话,断成一串湿软的回音。
“同学,麻烦让让。”
陌生的女声让林野回神,他刚侧过身,就听见身后水杯落地的脆响。
玻璃碎片溅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林野转过身时,撞进江逾骤然睁大的眼睛里。
对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额发被汗湿了一缕,贴在眉骨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先是茫然,然后是极快的红,像被风吹皱的晚霞。
“你怎么……”江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蹲下去捡碎片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被水流沾湿,凉得像去年六月的雨。
林野蹲下来帮他捡,指尖碰在一起时,两人都缩了一下。“请了假,”林野把碎片放进江逾摊开的掌心,“来看看你。”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只有饮水机的指示灯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江逾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影,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接水?”
“去年你总在晚读前过来,”林野把柠檬糖放在他空着的手心里,糖纸窸窣响,“说这儿的水比教室门口的甜。”
江逾低头看着那粒糖,指尖慢慢蜷起来。
去年高考出分那天,林野抱着录取通知书在江逾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雨下得很大,他看见江逾房间的灯亮了又灭,最后是江逾妈妈下来,把一把伞塞给他,说:“小逾把自己关在房里呢,他说……没脸见你。”
林野后来才知道,江逾的理综答题卡涂错了题号。那个总在晚自习偷偷给他传纸条,写“等考完我们去看海”的少年,把自己困在了复读班的习题册里。
晚读的铃声正式响起时,江逾把柠檬糖塞进嘴里,柠檬的酸裹着甜在舌尖炸开。“你先躲这儿,”他把林野往墙柱后推了推,“老班查完岗我来找你。”
林野看着他转身跑回教室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江逾也是这样跑,校服外套的拉链总是敞着,风灌进去,像只振翅的鸟。可现在江逾的拉链拉到了顶,连书包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十分钟后,江逾抱着本物理题走出来。他把习题册放在窗台上,指腹擦过封面的折痕:“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考试,”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写着写着,会以为一抬头就能看见你在隔壁班窗口冲我眨眼睛。”
林野靠着墙,看见月光从江逾的发梢落下来,在他眼镜片上晃出细碎的光。“我在大学里选修了摄影,”林野从口袋里摸出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有海边的日落,还有食堂门口的猫。”
他翻出照片给江逾看,江逾的指尖隔着屏幕,轻轻碰了碰那张日落的照片。“我妈说,等我这次考完,我们就去看海。”他忽然笑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海边的日落,和你拍的是不是一个颜色。”
走廊的灯又灭了。林野听见江逾的呼吸声,和去年他们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时一样,轻而稳。“我给你带了笔记本,”林野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里面是我整理的高数笔记,还有……”他翻开最后一页,是张画着太阳的便签,“去年你说,想在笔记本里贴张太阳。”
江逾接过笔记本,指尖在便签上停了很久。“林野,”他忽然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会不会也像你一样,站在别人的走廊里,等某个人接水?”
林野没说话。晚风吹过走廊,带着香樟树的味道,像去年他们偷偷躲在操场角落,分享的那罐冰镇可乐的气息。
预备铃再响时,江逾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我得回去了,”他后退了一步,眼镜片上的光晃了晃,“下次……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喝走廊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