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编辑中心还亮着整层楼的灯,林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阅读量数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分钟。最新那篇关于明星沈星若偷税漏税的调查稿己经突破五百万阅读,评论区里"滚出娱乐圈"的声讨像涨潮的海水,淹没了所有试图辩解的声音。
"林哥,沈星若工作室发律师函了。"实习生小陈抱着笔记本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紧张,"他们说我们诽谤,要求三小时内删稿道歉。"
林砚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点开沈星若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置顶微博的评论己经关闭,转发区全是营销号复制粘贴的通稿。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收到匿名爆料时,那些模糊的发票照片还躺在邮箱回收站里。
"查一下他们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林砚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玻璃桌面震出细碎的响声。小陈应声时,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三年前他还在跑社会新闻,跟着拆迁户蹲在废墟里吃冷馒头,等着拍下执法队强拆的画面。那时的新闻需要等,等真相像春天的草芽从冻土下冒出来。可现在不一样了,主编每天晨会都在念叨"流量即正义",后台数据每十分钟刷新一次,红色的上涨箭头比事实更重要。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林砚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屏幕里立刻弹出母亲裹着围巾的脸,背景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阿砚,今天感觉好多了。"母亲抬手想摸摸镜头,"医生说下周可以做第二次化疗,就是费用。。。。。。"
"钱的事您别操心。"林砚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我刚发了奖金,够用。"他看见母亲身后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输液管在镜头里晃成模糊的线。
挂了电话,林砚点开银行APP,余额里的数字像根细针,扎得他眼睛发酸。上个月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他跟平台借了五万块,利息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大。
"林哥,查到了。"小陈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这家会计师事务所半年前被举报过,但后来不了了之。"纸上的事务所名称旁边,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是本市最大的传媒集团"星瀚"旗下的子公司。
林砚的手指顿住了。星瀚集团的总裁顾明城,上个月刚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标题是《新媒体时代的造浪者》。他旗下的首播平台捧红了无数网红,娱乐公司签约的艺人占了热搜榜半壁江山,而自己所在的这家新媒体公司,去年刚被星瀚收购。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主编张姐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鞋走进来,香奈儿的香水味立刻盖过了办公室里速溶咖啡的味道。
"小林,沈星若的稿子火了啊。"张姐拿起桌上的报纸,头版正是顾明城的专访,"不过刚才接到上面的电话,让我们撤稿。"
林砚猛地抬头:"为什么?证据链都齐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张姐把报纸拍在桌上,镀金的指甲划过沈星若的名字,"星瀚是我们的大股东,沈星若马上要跟他们签代言。你妈不是在住院吗?人事部刚发了通知,这个月绩效前两名能拿十万奖金。"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生的太阳,像一块巨大的棱镜。林砚想起母亲病房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
"我不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
张姐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冷笑:"小林,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为什么从日报离职?不就是因为写了篇批评地产商的稿子,被人整得连工作都找不到?"她凑近一步,香水味呛得林砚嗓子发紧,"这个圈子里,要么站在山顶看风景,要么被踩在泥里吃灰,没有中间路可走。"
林砚没再说话,转身回到座位。他点开那篇调查稿的后台数据,举报量正在飞速上涨,评论区开始出现大量相似的水军账号,用统一的话术指责他收黑钱。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着一张照片——他母亲在医院楼下散步的背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林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突然想起刚入行时,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新闻是照进黑暗的光,但有时候,光太亮会被人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