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锡峰把马克杯重重磕在图书馆的实木桌上时,褐色液体正沿着杯壁画出歪歪扭扭的支流。他盯着那圈逐渐晕开的水渍,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复读班后门的垃圾桶里,自己扔掉的半杯速溶咖啡——当时那玩意儿凉透了,像他攥着的那张连二本线都够不着的成绩单,带着廉价速溶粉特有的苦涩。
“同学,你的卡布奇诺。”穿围裙的店员第三次敲吧台时,张锡峰才从愣神中惊醒。他接过杯子的手指还在发颤,掌心的温度透过陶瓷渗进来,烫得他指尖蜷缩了一下。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喝现磨咖啡,三十块的价格够他在食堂吃三顿带肉的套餐。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秋风卷着银杏叶扑在脸上。他看见街对面奶茶店的招工牌,想起母亲昨晚在电话里反复说的“要不先找个活儿干”。喉结上下滚动,他猛灌了一大口咖啡,奶泡沾在鼻尖上也没察觉。微苦的暖流涌过喉咙时,他突然觉得那些盘旋了整个夏天的焦虑,好像被这口热饮烫得蜷缩起来。
“当你拥有了一杯咖啡后,你就驯服了整个世界。”
敲击发送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张锡峰最终还是按下了发布。小红书界面弹出的话题推荐里,#大学生三个字泛着浅灰色,像蒙着层雾。他退出APP时,锁屏壁纸还停留在去年拍的衡水湖,照片里的芦苇荡在风里摇得像片金色的海。
复读班的早读铃比咖啡更烫喉咙。张锡峰把杯子藏在课桌抽屉里,听着前桌女生背《岳阳楼记》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去。阳光斜斜切过教室,在他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无数道没解完的函数题。
“锡峰,借块橡皮。”后桌的胖子用笔戳他后背时,咖啡的香气正从抽屉缝里钻出来。张锡峰摸橡皮的手带倒了杯子,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在模拟卷上洇开,把“2024年高考预测卷”几个字泡成模糊的墨团。
“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踩住尾巴的猫。胖子己经缩回了手,全班的目光都钉在他湿透的试卷上。讲台上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那道视线比咖啡渍更灼人。
晚自习的铃声拖着长音钻进耳朵时,张锡峰还在医务室处理被碎瓷片划破的手指。护士用碘伏消毒的棉球擦过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窗玻璃映出他此刻的样子:校服袖口沾着咖啡渍,右手食指缠着白纱布,像只落难的鸟。
回到宿舍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小红书的消息提示里,一条陌生评论闪着红点:“宛若春风拂春澜(春福):去年听你演讲时,我正躲在报告厅后排啃面包。现在我在大一的宿舍里,床头贴着你的演讲稿打印件。”
张锡峰盯着那条评论,突然想起去年在省重点中学的演讲台。聚光灯烤得他后背发黏,手里的稿子被汗水浸出褶皱。他说“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去拱了大城市的白菜”时,台下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土猪。”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念。镜中人的额头上还带着青春痘,左边眉骨有道小时候爬树摔的疤。他摸了摸缠着纱布的手指,咖啡的余味还在舌尖打转。
周末的图书馆总坐着些陌生面孔。张锡峰占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穿格子衫的男生在对面啃三明治,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张锡峰迅速躲进消防通道,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母亲眼角的皱纹在屏幕里晃。“峰啊,你爸今天去工地扛钢筋,挣了两百块。”她举着手机转了个圈,镜头扫过墙上贴着的“福”字,那是去年春节他写的。
“妈,我这月生活费够。”张锡峰把镜头怼向天花板,避免让她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桌面。通风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发凉。
挂了电话,他蹲在楼梯间数钱包里的零钱。三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七个钢镚儿。合计起来够买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或者两包速溶咖啡。
“同学,这个给你。”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视线里。张锡峰抬头,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手里举着块包装完好的三明治。她校服左胸别着省实验中学的校徽,阳光透过气窗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