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天台铁门的锁链在夜风里撞出空洞的声响。陈未把最后半罐冰啤酒灌进喉咙,易拉罐捏扁的声音像只被踩住的蝉。栏杆上摊着七张手绘的海报,每张都用荧光笔涂满歪斜的字:"城市漫游者招募——寻找被算法吃掉的未来"。
第五张海报的角落被雨水泡出褶皱,那里画着只断翅的机械蝴蝶。这是林小满的手笔,她总说未来应该长着生物的骨骼,却披着金属的皮肤。此刻她正蹲在天台边缘,帆布鞋悬在二十层楼的高空,手机电筒在墙上照出个摇晃的光斑。
"陈未,你说三十岁的我们会在哪?"她突然回头,睫毛上还沾着酒吧里蹭到的金粉,"我妈说再折腾半年就去考公务员,她抽屉里己经备好了《申论》真题。"
风卷着海报边角拍在栏杆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陈未想起上周在便利店撞见的高中同学,那人穿着熨帖的衬衫,怀里抱着两盒打折的婴儿奶粉,看见他时眼里闪过的惊讶像根细针。他们曾经在同一个笔记本上涂鸦,说要组一支永远不唱情歌的乐队。
"可能在开演唱会吧。"他捡起张被吹落的海报,荧光颜料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在鸟巢,台下全是举着我们专辑的人。"
林小满突然笑出声,笑声撞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弹回来。那栋楼凌晨三点依然亮着半数灯光,像只巨大的蜂巢,每个窗口都嵌着个模糊的人影。她指着其中一格最亮的光:"看见没?那是张弛的工位,他老板说这个项目做完就给升职。"
张弛是他们乐队的贝斯手,三个月前突然宣布退出。最后一次排练时他把贝斯擦得锃亮,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听电子乐,吉他失真根本比不过合成器。陈未记得他当时把鼓棒捏断了,木屑嵌在掌心的纹路里,像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以前说要把贝斯线埋进城市的地下管道,让整座城市都变成我们的扩音器。"林小满的声音低下去,手机电筒的光斑在墙上晃成个乱转的漩涡,"现在他连朋友圈都三天可见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细密的雨丝打在海报上,晕开大片模糊的色彩。陈未想起第一次见林小满的情景,她背着把断了弦的吉他堵在琴行门口,说要找个能听懂她噪音的鼓手。那天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段没弹完的旋律。
"我们去打耳洞吧。"林小满突然站起来,帆布鞋踩过水洼发出吱呀声,"我一首想在左耳打三个,像猎户座的腰带。"
夜市的纹身店还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穿鼻环的店主正用酒精棉擦拭钢针,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气钻进鼻腔。陈未看见墙上挂着张褪色的海报,是二十年前解散的摇滚乐队,主唱的烟熏妆在照片里己经晕成了黑眼圈。
"疼吗?"林小满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钢针穿过耳垂的瞬间,她突然哼起首跑调的歌,是他们乐队写的第一首原创曲。陈未记得那首歌录在个快没电的录音笔里,现在应该躺在他抽屉最底层,和半包发霉的烟一起。
走出纹身店时雨停了,东方泛起层淡紫色的光。林小满对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照耳洞,耳骨上的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下。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公文包带在手腕上勒出红痕,他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没睡醒的幽灵。
"你看,"林小满突然拉住他,指着天边刚冒头的太阳,"张弛说过,等我们火了就每天看日出,因为摇滚明星都不睡觉。"
陈未没说话,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王阿姨介绍的工作明天面试,穿我给你熨的衬衫。"屏幕亮度突然调大,照出他眼下的乌青,像幅没画完的烟熏妆。
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又随着太阳升高慢慢缩短。路过以前排练的地下室时,林小满突然停下来,铁门把手上还缠着去年跨年时挂的彩带,己经褪色成灰扑扑的颜色。
"还记得吗?"她推了推门,锁芯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张弛在这里摔断过腿,因为他说要在舞台上做后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