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第一次注意到林小满的耳朵,是在大学物理实验课上。
那天她坐在他斜前方,马尾辫垂在颈侧,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廓。实验台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耳后投出浅淡的阴影,像片蜷缩的枯叶。陈砚正调试游标卡尺,忽然听见前排传来细弱的争执声。
“你能不能别总往我这边靠?”林小满的声音发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旁边的男生嗤笑一声:“总共就这么点地方,我胳膊肘都快悬空了。”
陈砚抬眼时,正看见林小满往外侧挪了挪,耳朵几乎要贴上实验台的金属边缘。那男生的手肘依旧横在两人中间的界线上,她却像是没看见,只是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往更远处推了推。
下课铃响时,陈砚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耳朵。笔尖在耳廓的位置反复勾勒,留下几道重叠的墨痕,像道没愈合的疤。
第二次注意到,是在图书馆。
林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落在她半边脸上,耳尖泛着透明的粉色。她面前摊着本《信号与系统》,手指却在桌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陈砚从书架间绕出来时,正听见她对着电话低声说:“……知道了,妈。我会跟辅导员说的。”
挂了电话,她忽然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原本离她肩膀只有一拳距离的书架,瞬间拉开了两拳的空隙。她缩在椅子里,把书往胸前拢了拢,耳朵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陈砚走过去,把刚借的《听觉生理学》放在桌上。“这里有人吗?”
她猛地抬头,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他坐下时,特意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桌沿到他膝盖的距离比平时宽了半尺,余光里,林小满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你也选了周教授的课?”陈砚翻开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书皮上写着名字。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难。”
“第三章的傅里叶变换,”陈砚的手指点在自己的书上,“我看了三遍才懂。”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亮,往他这边偏了偏头。耳廓离他的手肘还有两拳远,却比刚才拉近了半寸。“我卡在卷积那里了。”
那天他们聊了西十分钟,首到闭馆的铃声响起。陈砚收拾东西时,发现林小满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往他这边挪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她看清他书上的笔记。
后来陈砚总在图书馆碰见林小满。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不同的课本,耳朵却总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离书架远,离过道近,离旁边的空位永远留着半尺的空隙。
有次陈砚带了袋洗好的草莓,放在两人中间。“朋友家种的,挺甜。”
林小满捏起一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把草莓往嘴边送时,陈砚忽然发现她的左耳比右耳更贴近脸颊,耳屏的位置有个极小的凹陷,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硌过。
“你的耳朵……”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林小满的手顿在半空,草莓的汁液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粉红。“小时候总生病,”她低声说,“我妈带我去扎针,护士没找准位置,扎偏了。”
陈砚看着她迅速把头发拨到耳前,遮住那只耳朵。“很疼吧。”
“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就总往右边睡,怕压到这边。”
那天之后,林小满开始戴耳机。不是那种塞在耳道里的入耳式,是包着耳廓的头戴式,黑色的,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看书时戴着,走路时戴着,连在食堂排队都戴着,只是耳机线从来没插进手机里。
陈砚问她:“为什么不听歌?”
她把耳机往下拉了拉,露出泛红的耳廓。“这样别人就不会突然跟我说话了。”
“可是这样会错过很多事。”
“错过也没关系。”她笑了笑,眼角有颗很小的痣,“我怕突然靠近的声音,会震得耳朵疼。”
陈砚想起自己看过的书——听觉过敏的患者,会对正常音量的声音产生不适感,甚至疼痛。他们会下意识地远离声源,或者用外物隔绝声音,就像给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那天晚上,陈砚在网上订了副降噪耳机。不是头戴式,是挂在耳骨上的那种,体积很小,能过滤掉高频的突发噪音,又不会完全隔绝周围的声音。
他把耳机递给林小满面时,她正在实验室里调试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忽明忽暗,她的耳朵离仪器只有半尺远,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