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鸱吻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两枚锈蚀的獠牙嵌在琉璃瓦上。萧珩站在丹陛之下,看着内侍将十二章纹的衮服展开,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倒像是他幼年在北疆见过的流萤,只是这些光裹着沉甸甸的寒意,正一寸寸爬上他的脊背。
“陛下,该更衣了。”老内侍的声音像浸过冰的棉絮,软乎乎却带着刺骨的湿冷。萧珩没回头,指尖无意识着腰间的玉带——那是三天前从先帝寝殿里寻到的,玉扣上刻着的“受命于天”早己被岁月磨得模糊,倒像是谁用指甲反复刮过,留下几道狰狞的浅痕。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雁门关,大雪没到膝盖,他和阿照裹着同一件军袍守在烽火台上。阿照的手指冻得通红,却执意要给鞘里的剑上油,说这把“断水”跟着他爹斩过匈奴,也该跟着他们护着这万里河山。那时的雪落在睫毛上是暖的,风卷着军旗猎猎作响,倒像是天地在为他们唱一支少年人的歌。
“陛下?”
萧珩回过神,衮服的领口蹭过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内侍们正跪成一片,鸦雀无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咚、咚、咚,像极了宫门外那口景阳钟,敲得人心里发慌。他抬手去系玉带,指节却突然僵硬——玉扣上的裂痕原来不是岁月磨的,是牙印,深深浅浅的,像极了阿照当年啃过的那半块冻硬的麦饼。
坤宁宫的烛火彻夜未熄。沈微婉坐在妆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描得一丝不苟的凤钗。珠翠叮当里,她想起大婚那日,萧珩穿着绯红的喜服,偷偷塞给她一枚沾着泥土的玉佩,说这是他在战场捡到的,能护着她岁岁平安。那时他眼里的光比殿上的宫灯还要亮,映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着蜜的甜。
“娘娘,该歇息了。”侍女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微婉没应声,指尖划过镜沿的雕花——那是她亲手刻的缠枝莲,当年总说要把日子过成藤蔓,缠缠绕绕地攀着,谁也分不开。可如今这藤蔓却像是生了刺,每绕一圈,就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听见更漏敲了西下,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三天前,她去冷宫看过废后,那个曾经艳冠京华的女子,如今穿着粗布衣裳,正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了她,只是笑,说这凤位是个好地方,能看见最亮的星,也能坠进最深的渊。
早朝的钟声响彻宫城时,萧珩正站在太和殿的匾额下。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记忆里北疆的星空。阶下的百官跪成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却突然想起阿照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在金銮殿的血泊里,阿照的“断水”插在他脚边,剑穗上的红绸被血浸透,像极了那年雁门关外,他们一起折的红柳。
“陛下,该上早朝了。”太监总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萧珩迈出脚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系着他的脚踝,另一端,似乎缠在了万里之外的雁门关,缠在了那片埋着少年心事的雪原上。
沈微婉在偏殿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茶盏里的龙井凉透了,她却没动,只是看着窗台上那盆晚兰。那是阿照送的,说这花耐冷,像极了她。可如今花还好好地开着,送花的人却早己化作了黄土。她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知道是散朝了,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那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还是当年萧珩教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两个靠不住的承诺。
萧珩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朝服的寒气。他没看她,径首走到案前拿起奏折,朱砂笔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沈微婉看着他的侧脸,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缕银丝,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了许多,倒像是被岁月和权谋磨出的棱角。她想起那年上元节,他带着她偷偷出宫,在夜市上买了两串糖葫芦,说要让她尝尝人间的甜。
“北边来报,雁门关下雪了。”沈微婉轻声说,指尖抚过冰凉的茶盏。萧珩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没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