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在图书馆闭馆前的最后十分钟。
她站在靠窗的旧书架前,指尖悬在《雪国》的烫金书脊上迟迟没有落下。暮色漫过窗棂时,她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林深握着刚取的《昆虫记》站在原地,听着中央空调最后一阵嗡鸣渐渐消歇,首到管理员的皮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女人才轻轻抽出那本书,转身时裙摆扫过积灰的木椅,带起细小的尘埃在微光中浮动。
此后每个周三的傍晚,他们总会在同一排书架前遇见。她总是穿素色的连衣裙,有时是雾蓝,有时是月白,手里永远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柠檬饼干。林深发现她看书时习惯用指腹书页边缘,看到喜欢的段落会微微歪头,发尾垂在锁骨处轻轻晃动。他数过她发尾的卷度,观察过她咬饼干时左边嘴角会先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却始终没勇气走上前说一句“这本书我也很喜欢”。
秋末的雨来得突然。林深抱着刚借的画册走出图书馆时,雨丝己经织成了灰蒙蒙的网。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屋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雪国》,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时伞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那是把褪色的蓝格子伞,边缘有处细微的破损,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伞尖垂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的包里也有一把伞,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黑色长柄伞,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甚至己经想好了开口的措辞,或许可以说“雨太大了,我送你一段?”,又或者只是简单地指一指她伞骨的破损。可首到那抹蓝格子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伞柄在掌心沁出微凉的潮气。
冬至那天图书馆提前闭馆。林深整理借阅卡时,发现登记本上有个熟悉的名字:苏晚。字迹清瘦,末尾的“晚”字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翘。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面轻轻划过,仿佛能触到写字人落笔时的温度。管理员收拾东西时随口说:“那个总来借川端康成的姑娘,今天把伞落在阅览室了。”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他跑到阅览室时,那把蓝格子伞正孤零零地躺在靠窗的木桌上,旁边放着半块柠檬饼干,己经被风吹得硬邦邦的。雨又开始下了,他握着伞站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苏晚常坐的位置投下扭曲的水痕。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晚没有再出现。书架前的空位像块空白的拼图,林深总忍不住在那里多站一会儿,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柠檬饼干香气。他开始在周三傍晚提前半小时到图书馆,把那本《雪国》放在她常站的位置,又在闭馆前悄悄收回来。管理员打趣说他快成这本书的守护神了,他只是笑笑,指尖划过书脊上凹陷的纹路,那里还留着她反复触摸的温度。
开春的第一个晴天,林深在社区书店的旧书区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雾蓝。苏晚正蹲在地上翻找什么,发尾别着枚银色的蝴蝶发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蓝格子伞,伞骨的破损处己经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细小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书店里的爵士乐。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时,苏晚站起身,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古都》。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与他撞在一起,像两滴雨水落进同一片池塘。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嘴角,左边嘴角依然先扬起细小的弧度。
“请问,”她开口时声音像浸了春雪的溪水,“你见过一把蓝格子伞吗?边缘有点破的那种。”
林深的喉咙突然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准备了无数次的话语都卡在舌尖。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像幅没画完的素描。他看着她手里的书,看着她发尾颤动的蝴蝶发卡,最终只是轻轻举起了那把蓝格子伞。
风从敞开的门里溜进来,吹起苏晚散落的一缕碎发。她的眼睛亮了亮,像落进了星子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