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暮春的凉意,斜斜织在青石桥的栏杆上。林砚之握着那枚断了链的银锁,指腹反复着锁身上模糊的缠枝纹,像在辨认一段被雨水泡得发涨的往事。
桥那头的朱漆门虚掩着,漏出堂屋里昏黄的灯光,混着中药苦涩的气息漫过来。她数着石阶上的青苔,从第一级数到第三十七级,鞋尖终于抵住了门槛。
“回来了。”陈砚生坐在藤椅里,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他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扯得林砚之的心发紧。
“药熬好了。”她把青瓷碗递过去,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
陈砚生没接,只望着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兰草。“去年这个时候,它还开得好好的。”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棉絮,“你总说,兰草要顺着性子养,不能逼。”
林砚之垂下眼,看见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三年前她来这里时,穿的还是镶着蕾丝的洋裙,手里拎着的皮箱里,塞满了胭脂和香水。那时陈砚生的书房里还摆着古琴,窗明几净,他教她写瘦金体,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比现在的雨声好听。
“周先生下午来了。”陈砚生慢慢呷着药,药汁在他嘴角留下深褐色的痕迹,“说上海的铺子盘出去了,问你要不要回去。”
雨突然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林砚之想起上海的霞飞路,霓虹把湿漉漉的柏油路染成彩色,汽车喇叭声里混着黄包车上的铜铃声。她曾在那里的舞厅里,穿着银灰色的旗袍,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出细长的灰烬。
“这里离不开人。”她转身去收拾药碗,碗底的药渣沉在碗底,像幅模糊的卦象。
夜里的雨停了又下,林砚之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她记得陈砚生第一次咳血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她撞开门时,看见他伏在书案上,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
“别告诉任何人。”他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尤其是你父亲。”
那时她才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先生,早己把家产赔光了。那些琴棋书画,不过是他维持体面的幌子。而她那个做实业的父亲,早就放出话来,不准她再跟这个“落魄的骗子”来往。
她却留了下来。她变卖了所有首饰,换了这间带院子的老房子,学着生火做饭,把那些胭脂香水都锁进了箱子最底层。她以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就像她以为,只要悉心照料,那盆兰草总会再开花。
天快亮时,咳嗽声停了。林砚之披衣下床,推开门看见陈砚生站在院子里,正对着那株兰草出神。晨雾漫过青石板,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透明。
“今天的雾真大。”他转过身,眼睛里蒙着层水汽,“我想起年轻时去杭州,西湖的雾比这更浓,船在雾里走,像在云里飘。”
林砚之走过去,想扶他回屋,却被他轻轻推开。“你看这雾,”他指着远处的青石桥,桥栏在雾里若隐若现,“看着是白茫茫一片,其实藏着桥,藏着树,藏着人家。可雾散了,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她忽然想起周先生的话。他说陈砚生年轻时是个浪荡子,赌光了家产,还连累了朋友。“他那样的人,是扶不起来的。”周先生叹着气,“砚之,你心肠太软,会被他拖垮的。”
雾渐渐淡了,露出对面墙上斑驳的砖缝。林砚之看见墙根处冒出几株新绿的草芽,在晨露里闪着光。她想起自己带过来的那箱首饰,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她和父亲在工厂门口的合影。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意气风发,而她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媚。
“我去买些米。”她拿起门边的竹篮,竹篮的把手被磨得光滑温润。
陈砚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盆兰草。晨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层薄雪。
林砚之走过青石桥时,卖花的阿婆己经摆好了摊子。玉兰花用湿棉纸包着,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站在摊子前,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枚铜板,够买一小把。
“姑娘,今天的玉兰格外香。”阿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
林砚之望着桥那头的老房子,雾气正从屋檐上慢慢升起,像一层柔软的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把一枚银锁挂在她脖子上,说:“人心太软,就像这锁,看着结实,其实一摔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