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瓦时,陈砚秋正蹲在巷口给那棵老槐树浇水。铜制的洒水壶沿儿结着层薄绿的铜锈,水珠落在龟裂的树皮上,晕开一圈深褐,像极了他笔记本里反复涂改的戏文唱词。
“砚秋!再磨蹭道具就赶不上装台了!”
巷口的石板路被林晚秋踩得噔噔响,她怀里抱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水袖,天青色的绸缎在暮色里泛着柔光。陈砚秋首起身,看见她鬓角别着朵栀子花,是今早剧团后院摘的,花瓣边缘己经微微发卷。
“来了。”他应着,把洒水壶挂回门廊的铁钩上。木门框上还贴着去年剧团成立时写的红联,“梨园新枝抽旧韵,少年意气续华章”,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林晚秋那笔娟秀的小楷。
这是他们剧团第三十七场演出,也是毕业后在老电影院改造的剧场里的首演。半年前,当陈砚秋在同学群里说想把《牡丹亭》改编成话剧时,响应的人比他预想的多。林晚秋抱着她那本翻得卷边的《汤显祖全集》找上门,指尖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页敲了敲:“得加段昆曲唱段,不然没那股子魂儿。”
道具组的周明远正踩着梯子往背景板上糊宣纸,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他额角沾着点金粉,是早上画“步步生莲”的背景时蹭的:“砚秋,你那把扇子找着了?就是杜丽娘梦里那把团扇。”
“在这儿呢。”陈砚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竹编扇骨的扇子,扇面上是林晚秋画的水墨牡丹,花瓣晕染得恰到好处,像带着露水似的。他记得画这把扇子那天,他们在周明远家的老院子里待了一下午,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宣纸上,把墨色晒出淡淡的金边。
后台突然一阵骚动,负责灯光的赵晓棠举着个老式聚光灯跑过来,辫子上还缠着圈电线:“试光了试光了!都各就各位!”她嗓门亮,像剧团里那只总爱偷啄戏服的画眉鸟,一开口整个后台都醒了。
陈砚秋往镜子前站定,林晚秋替他系上玉带。镜中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柳梦梅的俊朗。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文艺汇演,他们在学校礼堂排《西厢记》,他演张生,林晚秋是崔莺莺。那天她的凤冠歪了,他在台上想笑又不敢,结果念错了词,台下哄堂大笑,她却在幕布后偷偷塞给他颗糖,橘子味的。
“紧张吗?”林晚秋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领口的盘扣,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雨丝。
陈砚秋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水绿色的戏服上。那是她用毕业实习的工资做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走动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极了他们在大观园里看过的那池荷叶。去年夏天,他们几个在大观园的海棠树下野餐,周明远带了台老式录音机,放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赵晓棠拿着树枝当马鞭,学得有模有样。
“开场前,去看看那棵海棠?”陈砚秋忽然说。剧场后院也栽了棵海棠,是他们搬进来那天亲手种的,现在己经抽出不少新枝。
林晚秋笑了,眼角弯成月牙:“等谢幕的。”
锣鼓点透过幕布传过来时,陈砚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台下坐着谁——周明远的爷爷,那位退休的京剧老生;赵晓棠的妈妈,总说女儿不务正业却偷偷织了件毛衣送她;还有班主任李老师,当年就是她在语文课上念《牡丹亭》,让陈砚秋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能像唱戏那样动听。
大幕拉开的瞬间,聚光灯打在林晚秋身上。她提着裙摆缓缓走台步,水袖轻扬,唱的正是那支“游园惊梦”。陈砚秋站在侧幕,看见她鬓角的栀子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去大观园,也是这样的初夏,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棠树下,说:“要是能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该多好。”
戏演到杜丽娘游园,周明远设计的背景板突然“哗啦”一声展开,满幅的姹紫嫣红从头顶铺展而下,惹得台下一阵惊呼。陈砚秋看见林晚秋的肩膀颤了颤,却依旧稳稳地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中场休息时,赵晓棠举着杯胖大海水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听见没?前排那个老爷爷跟着哼呢!”她刚说完,就被周明远拽着去修突然跳闸的追光,两人拌着嘴跑远了,笑声却像风铃似的在后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