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十七分,林砚之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醒来。窗帘没拉严,露着道铅笔芯细的缝,把对面写字楼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洇出片模糊的白。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首到眼睛发酸,才发现自己是坐着的,背抵着衣柜,膝盖抵着胸口,像只被人随手塞进角落的纸箱。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划开屏幕,蓝光照亮指节上那道浅疤——去年切菜时划的,当时血流进案板的木纹里,像条细小的河。母亲说表弟下周结婚,问她能不能回去。下面跟着个红色的感叹号,是昨天没回的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敲在不锈钢水槽里,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接了杯冷水,喝到第三口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老房子的水龙头也漏,外婆总说"水是财,漏不得",每天睡前都要用个搪瓷碗接着。清晨醒来时,碗里的水晃着晨光,像盛着碎金子。
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睡眠障碍加重了。诊室的白墙很干净,挂着张人体解剖图,神经线像团乱麻。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飘过来,问她最近有没有试着和人聊聊。她看着窗外,楼下车流像条发光的河,忽然觉得很可笑。聊什么呢?聊那些在午夜爬出来啃噬她的东西?还是聊她总在人群里突然失神,看着别人的脸,却觉得像隔着层毛玻璃?
她有个朋友,叫苏晚,是大学时的室友。苏晚结婚那天,她去了。新娘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笑,眼角的泪痣像滴化开的胭脂。交换戒指时,苏晚忽然朝她看过来,眼神亮得惊人。后来苏晚说,那天总觉得她像站在雾里,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当时没说话,只是递过去块手帕。
手帕是苏晚送的,上面绣着朵玉兰花。去年搬家时翻出来,边角己经泛黄。她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垫下,有时写字累了,会盯着那朵花看,想起苏晚总说"你心里好像有座孤岛"。那时她们躺在宿舍的上下铺,听着窗外的蝉鸣,苏晚的声音混着风扇的转动声,像条柔软的河。
母亲又发来消息,这次是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说表弟特意叮嘱要请她,"都是一家人,别总冷冰冰的"。她想起表弟,那个总爱抢她零食的小男孩,现在要结婚了。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把一些人拉得越来越近,又把另一些人推得越来越远。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气扑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像块融化的糖。有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停在门口,仰着头喝矿泉水,喉结上下滚动。她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深夜,她加班到凌晨,在便利店遇到个外卖员,对方问她能不能帮忙加热下便当。他的手套上结着冰碴,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过期三天了。她拿出来,倒进水槽,看着白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走。水槽边缘结着层薄灰,是她很久没擦过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总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苏晚说她有洁癖,她只是喜欢那种秩序感,仿佛这样,心里的乱麻就能被理顺些。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下,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说自己是她的读者。"林老师,你的文章里说,孤独是种慢性病,对吗?"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我觉得我快病死了。"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抽泣声,忽然想起自己写那篇文章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她没说话,女孩也没再问,只是哭。哭了很久,女孩说:"谢谢你听我说。"然后挂了电话。她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首到窗外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淡粉色,像块被揉皱的糖纸。
她找出行李箱,是大学毕业时买的,边角己经磨破。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像排沉默的人。她挑了件灰色的风衣,去年在商场买的,试穿时导购说"显得特别精神"。她对着镜子穿上,看着镜中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那张脸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像幅被水打湿的画,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