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像被晒化的糖浆,黏稠地淌过整个午后。林晚星把自己陷在藤椅里,指尖无意识地着茶几上那本《飞鸟集》的塑封,蝉声便顺着书页的纹路,一点点爬进她攥紧的指缝里。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空气里还飘着答题卡油墨的味道,她却己经在这间朝南的客厅里,数完了第三十七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首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她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旧唱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晚星,看谁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林晚星低着头,视线落在藤椅边缘磨出的毛边儿上,听见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某种她陌生的、轻快的节奏。
“这就是晚星吧?都长这么高了。”
声音很亮,像夏日午后突然穿透云层的阳光。林晚星的指尖猛地收紧,塑封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很慢很慢地抬起头,看见母亲身边站着的女人——米白色的连衣裙,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细碎的银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颗小小的痣。
是表姐苏晴。
这个名字在记忆里蒙着层薄灰。最后一次见她,大概是小学毕业典礼那天,苏晴穿着初中的校服,把一块融化了一半的草莓味冰棍塞给她,说“以后要当勇敢的小大人哦”。后来表姐随姑母去了南方,偶尔在家庭群里看到她的照片,有时在音乐节的人群里举着荧光棒,有时在海边的礁石上张开双臂,背景永远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喧嚣的世界。
“快叫姐姐啊。”母亲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姐……姐。”林晚星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窗外的蝉鸣吞没。她看见苏晴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弯下腰来,视线与她平齐。
“还记得我吗?”苏晴的睫毛很长,逆光时投下淡淡的阴影,“小时候总抢你橡皮的那个坏表姐。”
林晚星的脸忽然发烫。她确实记得那块兔子形状的橡皮,被苏晴用彩笔涂成了彩虹色,最后又偷偷放回她的铅笔盒里。她想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抿着唇,指尖在《飞鸟集》的封面上划出细小的声响。
“这孩子,还是这么怕生。”母亲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苏晴你坐,阿姨去切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沉默。林晚星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见苏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很放松,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相框——那是她初三时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缩在父母身后,半个脸埋在衣领里。
“那时候脸还圆圆的。”苏晴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她,“现在像雨后的竹子,抽条儿了。”
林晚星的指尖动了动。她想说“姐姐也变了”,又觉得这话太突兀。她偷偷打量着苏晴,看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看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却没有打开电视,只是无意识地着按键。
“高考考得怎么样?”苏晴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还行。”林晚星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成笨拙的蝴蝶结。
“想报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
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停留着,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的轻响。林晚星数着那些声音,一刀,两刀,三刀……首到苏晴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棵梧桐树长得真好。”苏晴望着窗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侧脸,“小时候我们总在下面捡梧桐花,你说要串成项链送给隔壁班的男生。”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脸颊烫得更厉害了。她几乎忘了这件事,却被苏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像翻开了一本压在箱底的旧相册。
“那时候你还说,”苏晴转过身,眼睛弯成了月牙,“要是考不上重点班,就去当卖棉花糖的小贩,因为棉花糖的甜能盖过所有难过。”
蝉鸣似乎减弱了些。林晚星看着苏晴,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像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星。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夏日,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蹲在梧桐树下,把淡紫色的梧桐花串成项链,阳光透过树叶,在她们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