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下午有层薄薄的雾,漫进老式木窗的缝隙里,把她摊开的素描本晕成一片朦胧的白。他抱着刚借的建筑史,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得像叹息的声响。她忽然抬起头,铅笔还悬在半空,睫毛上像沾了雾水,眨眼睛时簌簌地动。
“抱歉,打扰你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
她摇摇头,把素描本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空位来。“这里没人。”声音很轻,像雾落在水面上。
他坐下时,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后来才知道,她是美术系的,总在图书馆画那些不会说话的静物。他是建筑系的学长,本该忙着毕业设计,却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三楼,看她握着铅笔的手指,看阳光透过雾霭,在她发梢织出细碎的金网。
他开始在口袋里装薄荷糖。她画画时会咬着下唇皱眉,他就趁她翻画纸的间隙,把糖放在她手边。绿色的糖纸在雾里泛着微光,像片小小的荷叶。她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学长。”
“不用。”他总说这两个字,好像多一个字都会打碎眼前的雾。其实他练过很多次开场白,想问问她画里的玻璃瓶为什么总盛着半杯水,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喜欢傍晚雾散时的橘红色晚霞。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沉默,只能看着她把糖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深秋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能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揉在一起。他在设计图上画了无数次图书馆的窗,却画不出她抬眼看他时的样子。有次她的橡皮滚到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鞋尖。是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颜料。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把橡皮放在她面前,指尖还在发烫。“掉了。”
“嗯。”她低头去捡,耳尖红了。
那天晚上,他在设计室待到凌晨。CAD图上的线条横平竖首,却怎么也排不出心里的慌乱。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怎么和喜欢的女生聊天”,看了半宿的攻略,第二天见面时,还是只说了句“今天雾很大”。
她笑了,眼睛在雾里亮得惊人。“是啊,好像走到哪里都在做梦。”
他想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在做梦。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叹息。他开始收集她画过的废纸,那些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草稿,他都会趁她离开后偷偷捡回来,抚平上面的褶皱。有张纸上画着个模糊的男生侧影,穿着他常穿的灰色风衣,他对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平安夜那天,雾变成了雨。他提着苹果站在美术楼楼下,看她抱着画板跑出来,发梢滴着水。他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给你的。”他把苹果递过去,红得像心口的温度。包装纸是他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的,银色的,上面有星星图案。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冰凉的。“谢谢。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进了雨里,白色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站在雨里,捏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忘了要追上去。回到宿舍打开,是个手绘的书签,画着图书馆的窗,窗台上有颗绿色的薄荷糖,糖纸在风里轻轻飘。
寒假前最后一次见面,她要回家了。他在站台等她,手里攥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想让她到家后跟自己报平安。火车鸣笛时,雾突然散开了些,露出远处光秃秃的树梢。
“我走了,学长。”她背着很大的包,站在台阶上,比他矮了半个头。
“嗯。”他把纸条捏得皱巴巴的,终究没递出去。“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踏上火车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等再抬头,车窗里只剩下模糊的人影。
整个寒假,他对着那张书签发呆。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是上次借她笔记时偷偷存的,却一次也没敢拨出去。他写了很多条短信,“你那边下雪了吗”“我看到你画的书签了”“我好像有点想你”,最后都删了,只剩下草稿箱里那句“新年快乐”。
开春后,雾渐渐淡了。他在图书馆等了三个下午,都没看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有人。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她转学了,跟着家人去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