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城西那间叫“浮尘”的酒吧后巷。
她正蹲在堆着空酒瓶的纸箱旁,用银亮的打火机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丝燃烧的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仰头吐烟圈时,颈线绷出好看的弧度,像只警惕却慵懒的猫。
“借个火。”沈砚之晃了晃手里的烟盒,他刚结束画廊的酒会,西装袖口还别着精致的珍珠袖扣,与这条弥漫着消毒水和啤酒味的巷子格格不入。
苏晚挑眉看他,把打火机抛过来。金属外壳在他掌心撞出轻响,她的声音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沈先生也来这种地方?”
他有些意外。她认识他?
“朋友的店。”沈砚之低头点烟,火光映出他鼻梁挺首的侧影。作为小有名气的油画家,他习惯了被陌生人认出,却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被这样一个浑身带着江湖气的女人叫出姓氏。
苏晚嗤笑一声,踩灭烟蒂起身。她穿黑色吊带裙,裙摆开衩到大腿根,露出的小腿线条利落,脚踝上系着根红绳。“您这样的艺术家,该待在有白玫瑰和大提琴的地方。”
“艺术从不挑场合。”他看着她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补了句,“就像美,既能在画廊的画框里,也能在……这里。”
苏晚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兴味。她走近两步,香水味混着烟草气飘过来,像深夜里突然炸开的烟花。“沈先生见过凌晨西点的菜市场吗?那里的美,可比画框里鲜活多了。”
后来沈砚之才知道,苏晚是“浮尘”的调酒师,兼着偶尔上台唱两首blues。她的人生像她调的酒,看着烈,入口却有回甘。
他开始频繁地去“浮尘”。有时坐在吧台看她调酒,她手腕翻转间,琥珀色的液体在摇酒壶里划出弧线,像在跳一支隐秘的舞;有时她唱到动情处,会闭着眼晃身体,吊带滑落半边肩膀也不在意,台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她却只对他举了举杯。
画廊老板打趣他:“沈大画家这是要从高雅艺术转向市井风情了?”
他正在画一幅夜景,画布上是“浮尘”的后巷,月光透过斑驳的墙,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角落里添了个模糊的女人背影,红绳在脚踝若隐若现。“哪里的风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动心。”
那天苏晚请他吃路边摊。塑料凳矮得让他几乎坐不稳,她却吃得自在,辣油溅到下巴上,用手背随意一抹。“我初中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什么体面事没做过,什么龌龊事没见过。”她咬着烤串含糊道,“沈先生跟我不是一路人。”
“路是人走出来的,谁说不能走同一条?”他递过纸巾,目光落在她被辣得发红的眼角。
苏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却比那些精心保养的名媛更生动。“您的世界里有美术馆和拍卖会,我的日子里只有酒单和账单。您讲色彩理论,我讲怎么用最便宜的材料调出客人喜欢的味道。我们能走到一起?”
他没回答,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她不吃香菜,刚才点单时他记住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沈砚之去“浮尘”时,正撞见几个醉汉缠着苏晚。其中一个伸手要摸她的脸,被她反手扣住手腕,动作快得像闪电。“找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醉汉骂骂咧咧地挣扎,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沈砚之刚想上前,就见苏晚膝盖一顶,那男人疼得蜷在地上。她拍了拍手,对剩下的人笑:“还要试试吗?”
闹事的人落荒而逃,她转身看到他,脸上的戾气瞬间散去,又变回那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酒师。“吓到了?”
他走过去,替她擦掉溅到手臂上的酒渍。“你以前……”
“练过几年散打。”她打断他,语气轻松,“被人欺负多了,总得学点保命的本事。”
回去的路上,雨下得很大。他开车送她,车里弥漫着雨水的湿气。苏晚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突然说:“我十五岁时,在菜市场帮我妈看摊子。有个收保护费的掀了我们的菜,我拿着秤砣追了他三条街。”
沈砚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正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练习素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画纸上投下整齐的格子。
“你看,”苏晚转过头,眼神清亮,“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不同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