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第一次见到那片光,是在惊蛰刚过的雨夜里。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市泡成模糊的水墨画。她撑着伞站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鞋跟敲出笃笃的声响,惊飞了檐角躲雨的麻雀。巷口的灯牌忽明忽灭,“修表”两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胀,像她腕上那块停摆多年的老怀表——那是祖父留下的遗物,表盘里嵌着细碎的蓝砂石,据说是能映出星象的稀罕物。
“吱呀”一声,巷尾的铁门被推开。林砚之抬头时,正撞见一道光从门内漫出来,不是寻常的白炽灯色,倒像是揉碎了的星光,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到她脚边。
“抱歉,惊扰你了。”男人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点潮湿的温和。他穿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质表链,正低头调整着门内的仪器。那些仪器林砚之认得,是光谱分析仪和星轨投影仪,她在天文台实习时常见,只是没见过有人把这些家伙搬到老巷子里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伞沿遮住半张脸:“没关系,我只是路过。”
男人转过身时,雨恰好小了些。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在动,像是把刚才那片流泻的星辉藏进了瞳孔里。“我叫沈砚,”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木牌,“这里以前是家钟表铺,我暂时借用来做些观测。”
木牌上刻着“时计坊”三个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圆润,倒和林砚之祖父的店名有几分相似。她捏了捏伞柄,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星子会坠向人间,只是要等对的时辰。”
那晚之后,林砚之总在傍晚路过那条巷子。沈砚的观测似乎总在雨天进行,每当云层低垂,他门口的仪器就会发出嗡鸣,淡蓝色的光透过雨幕散开,把青砖墙染成一片星海。有一次她忍不住驻足,看见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碎钻似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嵌进一块怀表的表盘里。
“这是陨石碎屑,”沈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抬了抬下巴,“从狮子座流星雨中收集的,能保存星光的频率。”
林砚之的呼吸顿了顿。祖父的怀表也是这样,蓝砂石在暗处会透出微光,像把整个宇宙缩成了掌心大小。她犹豫了片刻,从包里取出那枚怀表:“你看这个,和你的东西有点像。”
沈砚的目光落在表盖上时,指尖忽然颤了一下。那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表链接口处有个极小的“砚”字。“这是……”他接过怀表的动作近乎虔诚,打开表盘的瞬间,蓝砂石的光与他桌上的陨石碎屑相呼应,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淡紫色的涟漪。
“我祖父留下的,”林砚之轻声说,“他说这表能预测星坠的时刻,但三年前它停了,指针永远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砚的指腹着停摆的指针,忽然笑了:“你知道吗?狮子座流星雨的辐射点,每年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出现在北斗七星的勺柄附近。”他抬眼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许它不是停了,是在等一场特定的星落。”
那天之后,林砚之成了“时计坊”的常客。她会带自己烘焙的柠檬挞,沈砚则泡上一壶雨前龙井,两人坐在旧柜台前,听他讲那些关于星轨和时间的故事。他说宇宙里的每个天体都在以特定的频率振动,就像钟表的齿轮,而陨石碎屑是星子遗落在人间的音符。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林砚之咬着叉子问,看他把新收集的碎屑装进玻璃瓶,排列成猎户座的形状。
沈砚往窗外望了一眼,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数着秒针的节奏。“我在等一颗特别的星,”他的声音很轻,“它偏离了轨道,预计会在今年谷雨前后坠落在这附近。”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谷雨是祖父的忌日,也是怀表停摆的那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祖父临终前按过的温度,像一道从未褪去的星光。
谷雨前的最后一个雨夜,城市拉响了暴雨警报。林砚之攥着手机站在天文台的观测台,屏幕上是沈砚发来的消息:“来时计坊,今晚有星落。”
风卷着雨丝拍打在观测镜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光斑。林砚之想起沈砚说过的话,星子坠落前会发出特定的光谱,像在黑暗中敲响的钟声。她抓起外套冲进雨里,皮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竟和记忆里祖父带她看流星雨的那个夜晚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