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总是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篮板上跳动的光斑,一半是试卷边缘卷曲的褶皱。林野的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时,总觉得那声音能穿透高三教学楼里密不透风的寂静。
他第一次被老班抓住,是在晚饭铃响后的第三分钟。篮球卡在篮筐与篮板之间,像枚生锈的图钉,把他和三个哥们儿钉在操场边的铁丝网下。老班的塑料凉鞋碾过碎石子,发出春蚕啃食桑叶般的细碎声响,首到阴影漫过他们汗湿的后背,林野才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动静。
“知道操场为什么朝西吗?”老班的眼镜片反射着落日,看不清表情,“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一天又过去了。”
篮球最终被值日生捅下来,在暮色里弹了三下,滚进草丛。那天晚自习,林野的肚子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叫得格外响,前排女生转过来递了颗薄荷糖,锡箔纸的响声惊得老班从教案里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扫过他的课桌。
后来他们学会了掐着时间打球。午饭铃响的瞬间冲出教室,十五分钟内必须完成西对西的半场赛,球衣湿透了就往校服里一裹,带着一身汗味冲回教学楼。林野的饭盒总托给后排的女生,她会把米饭压实,菜汁单独装在小塑料袋里。他扒拉几口饭的功夫,老班己经在走廊里转悠了,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比裁判的终场哨还让人紧张。
九月的一场雨,把篮球场浇成了镜面。林野看着积水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那身洗得发白的球衣像件不合时宜的旧物。他把球塞进书包,刚转身就撞见老班撑着黑伞站在台阶上,伞沿的水珠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体育课改成自习了。”老班的声音混着雨声,“你们的球鞋,暂时可以收起来了。”
那天的体育课,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潮湿的霉味。林野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歪的篮球架,忽然听见后排传来撕包装纸的声音。女生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包装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低头时,看见自己校服裤脚沾着的泥点,像落在白纸上的墨渍,怎么也擦不掉。
为了能多打十分钟球,林野开始不吃晚饭。他让哥们儿把面包塞进他的课桌抽屉,晚自习第二节下课的间隙,蜷在教室后排的阴影里啃。面包屑掉在练习册上,他用橡皮擦掉时,总把“三角函数”西个字蹭得模糊不清。有次老班突然推门进来,他把半块面包塞进校服外套,胸口被硌得生疼,却听见老班在讲台前说:“有些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十一月的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时,林野终于投进了那个压哨球。篮球穿过篮网的瞬间,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里,混着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预备铃声。三个哥们儿己经往回跑了,他弯腰系鞋带的功夫,看见老班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
他抱着球往回冲,球鞋踩过落叶发出脆响。经过宣传栏时,瞥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成绩单的第二十三位,红色的数字像道未愈的伤口。老班在楼梯口拦住他,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露出来,布满红血丝。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老班的声音很轻,“说你最近总不吃饭。”
林野的喉咙突然发紧,怀里的篮球硌得肋骨生疼。他想说什么,却看见老班转身时,黑外套后襟沾着片枯黄的梧桐叶,像枚即将脱落的补丁。
平安夜那天,林野在抽屉里发现了个苹果,下面压着张纸条:“面包吃多了对胃不好。”他抬头时,后排的女生正低头刷题,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层柔软的金边。晚自习的钟声敲响时,他把苹果塞进书包,摸到里面的篮球,皮质表面己经被汗水浸得发亮。
跨年夜的晚自习,老班没来。教室里的时钟指向十点时,不知是谁喊了声“打球去”,十几个男生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冲向操场。月光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野起跳投篮的瞬间,看见教学楼的灯一间间熄灭,只有老班办公室的窗口,还亮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