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七岁的夏天是被香樟树垄断的。
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陈倦的影子被阳光钉在课桌上。他的校服袖口总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皮肤,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草稿纸上却画满了不成形的简笔画——大多是我后脑勺的轮廓,扎着松垮的马尾,碎发垂在颈后。
"林微,"他忽然用胳膊肘撞我的椅子,"最后一节自习课溜出去拍照?"
我攥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模拟卷上洇出个墨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37天。窗外的蝉鸣己经开始泛滥,像要把整个六月都泡在粘稠的声浪里。
"班主任会发现的。"我小声反驳,却忍不住转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逆光时像蝶翼停在眼睑上,鼻梁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大概是刚才替老师擦黑板时蹭到的。
"发现了我顶着。"他笑得狡黠,指尖在我后背戳了戳,"就拍一张,毕业册上要用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一张"是整整两卷胶卷。我们躲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林里,他举着借来的傻瓜相机,指挥我站到光斑最亮的地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白衬衫上跳成细碎的金斑,他忽然放下相机,盯着我的领口发呆。
"怎么了?"我下意识拽了拽衣领。
"没什么,"他慌忙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嗒响,"蝴蝶落在你扣子上了。"
那天的风很软,吹得香樟叶沙沙响。我看见他偷偷把那张照片藏进校服内袋,手指反复着胶卷外壳,像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后来我在他的笔记本里见过那张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六月三日,蝴蝶停在第三颗纽扣上。
02
陈倦的自行车总是停在教学楼下第三棵香樟树下。
每天放学,他都会单脚支地,歪着头等我收拾书包。车筐里偶尔会出现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瓶盖己经拧松,是我喜欢的甜度。我们沿着梧桐道慢慢骑,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着拖在柏油路上。
"报哪所大学?"他忽然开口,车轮碾过路上的石子,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我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妈妈早就替我规划好了,去上海读师范,毕业回来当老师,安稳得像复制好的人生轨迹。而陈倦的梦想是去北京,他的速写本里画满了故宫的飞檐和胡同里的老槐树。
"还没想好。"我撒谎了,声音轻得像羽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猛蹬了两下脚踏板,自行车加速冲出去。我被他带着往前倾,慌忙抓住他的衣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林微,"风灌进他的话里,"北京的秋天很美,银杏叶会铺满整条街。"
我没接话。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录取通知书,上海师范大学的烫金校徽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铃铃地撞碎了渐浓的暮色。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去KTV聚餐。陈倦被男生们起哄着唱情歌,他握着话筒站在闪烁的彩灯下,目光却穿过人群首首落在我身上。屏幕上滚动着俗气的歌词,他却唱得格外认真,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风吹过稻田,我坐在你旁边,草帽扣住了整个夏天。。。"
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举着啤酒瓶起哄。我缩在沙发角落,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那天我淋着雨跑回宿舍,发现他站在楼下,校服外套里裹着一把伞,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笨蛋,不知道等雨停吗?"他皱着眉把伞塞给我,却在我转身时拉住我的手腕,"林微,要是。。。要是我们能考去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冰。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亮得像夏夜的星子,却又暗得像藏着无尽的委屈。
03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蓝得发脆。
我们穿着宽大的学士服,排队站在教学楼前拍毕业照。陈倦站在我斜后方,拍照时故意往前凑了凑,学士帽的流苏扫过我的脸颊。摄影师喊"看镜头"的瞬间,他忽然低声说:"我报了上海的大学。"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还有远处飘来的白云,像把整个夏天都揉碎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