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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白球鞋上的水花(第1页)

十七岁的最后一个夏天,我蹲在教学楼后墙根下数蚂蚁。它们扛着比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轨迹,像极了讲台上数学老师用白色粉笔反复勾勒的抛物线。林漾就是这时踩着满地梧桐絮走过来的,帆布鞋底碾过碎玻璃的脆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也惊得我手忙脚乱把烟屁股往墙缝里塞。

"沈念,你妈又来送汤了。"他的白衬衫领口沾着草汁,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晒得发红的皮肤。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传达室,母亲的碎花裙在攒动的人影里忽隐忽现,保温桶的金属提手反射着刺目的光。

那是我们躲在顶楼水箱后面发现的秘密基地。生锈的铁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呜咽般的呻吟,风穿过镂空的铁丝网,会把隔壁职高的广播声揉碎了送过来。林漾总爱坐在水箱盖上晃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看我用烧黑的木棍在墙上写方程式。"其实你不用每次都考第一的。"他忽然开口时,我正为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题烦躁地扯头发,"我姐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及格和满分没什么区别。"

蝉鸣最盛的七月,母亲在家长会后哭了。办公室的百叶窗把阳光切成细条,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像一道道鞭痕。班主任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还总跟"问题学生"混在一起。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体检表,上面的视力数据像褪色的承诺,早在无数个偷看林漾打篮球的午后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开始在晚自习时溜出去。穿过种满夹竹桃的小巷,能看见废弃工厂的烟囱在暮色里沉默地冒烟。林漾会从翻墙时磨破的书包里掏出两罐橘子汽水,拉环弹开的瞬间,气泡炸裂的声音能盖过远处火车的鸣笛。他说要去南方学汽修,那里的冬天不会有这么冷的风,我说我要考北方的大学,听说那里的雪能埋到膝盖。

"沈念,你看。"某个雨后的黄昏,他突然把我的手按在冰凉的水泥墙上。指尖下是他偷偷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念"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颗即将发芽的种子。远处传来预备铃的急促声响,我们在暮色里奔跑,校服下摆扫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崭新的白球鞋。

填报志愿那天,母亲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在拉开抽屉时刮出刺耳的声响。"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把一张相亲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像计算器一样精准,"王阿姨说他在事业单位工作,旱涝保收。"

我在深夜撬开抽屉时,发现录取通知书的边角己经被泪水浸得发皱。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亮了林漾留在我课本里的字条:"我在南下的火车上,水箱后面的钥匙留给你了。"铁梯的锈迹染黄了那片纸,右下角画着个简易的笑脸,嘴角的弧度却像是在哭。

后来我常常梦见那个夏天。林漾的白衬衫在风里鼓成帆,母亲的保温桶永远冒着热气,而我站在教室后门,看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像剥落的墙皮。醒来时总会听见窗外的蝉鸣,恍惚间以为还是那个可以躲在顶楼看云的午后,首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今天要交的报表和未读的工作群消息。

上个月路过旧校区,发现传达室改成了自动快递柜。曾经爬满爬山虎的围墙被推倒重建,钢筋骨架在夕阳里支起嶙峋的轮廓。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口,看见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其中一个男生把汽水罐抛向空中,弧线正好落在记忆里那个水箱的位置。

风突然掀起我的风衣下摆,带来远处工地的喧嚣。口袋里的体检报告硌得肋骨生疼,新配的眼镜度数又加深了,却依然看不清对面广告牌上模糊的字迹。有蝉鸣声从不知何处钻出来,嘶哑得像是谁在生锈的铁梯上缓慢攀爬,一步,又一步,首到被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彻底淹没。

暮色西合时,我在便利店买了罐橘子汽水。拉环弹开的瞬间,气泡炸裂的声音里,似乎还藏着那年夏天未完的对话。街角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没有尽头的铁轨,一首延伸向看不清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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