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三次把模拟试卷揉成球时,窗外的蝉鸣正卡在最高音。废纸篓里的纸团己经堆成小山,像座白色的坟,埋着她去年夏天没说出口的遗憾。
“给。”同桌周明宇递来块橡皮,是块边角磨圆的樱花橡皮,香味早就散了。“你去年说这种橡皮擦得干净。”
林砚的指尖触到橡皮上浅浅的指痕——是去年高考前,她攥着这块橡皮在考场上发抖时留下的。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她把橡皮落在了抽屉里,连同那张写满“对不起”的纸条,没能递给提前交卷离场的苏晚。
复读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风油精的味道。后墙的倒计时牌被红笔改成了“32天”,数字红得像血。林砚的桌角压着本牛皮笔记本,封面被指甲抠出了五道月牙形的印,里面夹着去年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眼里的光比现在亮得多。
“去小卖部吗?”周明宇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听说进了新口味的冰棍。”
林砚摇头时,看见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周明宇去年差三分上一本,家里想让他去读二本,他背着书包在复读班门口站了三天,说:“我想去的大学,在北纬39度。”
北纬39度是苏晚现在的大学。林砚的手机里存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是苏晚去年发的,背景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角落里有个模糊的男生背影,正帮她搬行李箱。
晚自习的铃声像道丧钟。林砚抱着笔记本去操场,看台的水泥地还留着去年的涂鸦,“苏晚要去北京”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旁边是她歪歪扭扭的回复:“等我。”
风掀起笔记本的纸页,露出夹着的电影票根。是去年高考结束那天的,座位号13排14号,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来苏晚的短信:“我妈让我去相亲,票你自己看吧。”
电影讲了什么林砚早忘了,只记得散场时,邻座的情侣在哭,她把票根塞进嘴里嚼,纸浆剌得喉咙生疼,像吞了把碎玻璃。
“又来这儿发呆?”周明宇的声音惊飞了栏杆上的麻雀。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拉环拉开时发出“啵”的轻响,像颗被按灭的烟头。“我去年也总在这儿待着,看月亮从球门后面爬上来。”
林砚接过可乐,罐身的水珠渗进笔记本的纸页,晕开“苏晚”两个字。“她今天发朋友圈了,在颐和园划船,笑得特别开心。”
“开心是好事啊。”周明宇把可乐罐捏得变形,“总不能因为你没去,就让她一辈子待在原地吧?”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看台上,像幅褪色的剪影。林砚想起去年冬天,她和苏晚在雪地里堆雪人,苏晚的手套湿了,就把手塞进她的羽绒服口袋,说:“等咱们去了北京,就堆个比人高的雪人。”
那时她们总躺在宿舍的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苏晚说要学新闻,以后去采访诺贝尔奖得主;林砚说要学中文,写本关于两个女孩的书。“书名就叫《夏蝉和雪》,”苏晚咬着她的头发,“你是雪,我是蝉。”
可蝉的寿命只有一个夏天。
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林砚的名字排在第17位,比上次前进了5名。她把成绩单折成小船,放进操场的排水沟里,看它被雨水泡烂,纸浆混着泥水流进下水道,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周明宇在食堂找到她时,她正把馒头掰成小块喂麻雀。“我爷爷说,人就像这麻雀,冬天饿肚子,春天总会有虫吃。”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推过来,蛋黄上还带着温度,“你看这蛋黄,像不像去年咱们看的那场日落?”
去年的日落确实很美,金红的光把教学楼染成座城堡。林砚当时举着手机拍照,苏晚突然凑过来说:“要是考砸了,咱们就去摆摊卖烤冷面,我吆喝,你收钱。”
可苏晚没等成绩出来就走了,跟着那个开画室的男生去了北京,临走时在林砚的笔记本上写:“对不起,我等不起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林砚画了只蝉,翅膀被涂成灰色。周明宇今天在旁边添了片雪花,六角形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个笨拙的拥抱。
“我问过地理老师,”他突然说,“北纬39度的冬天会下雪,雪落在蝉蜕上,能冻成透明的琥珀。”
林砚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想起苏晚总说,蝉蜕是蝉留给世界的铠甲,虽然空了,却还保持着飞翔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