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的数学课本第三次出现在垃圾桶里时,梅雨季节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他蹲在教学楼后墙的阴影里,徒手扒开黏糊糊的废纸和果皮,指尖被碎玻璃划开一道血口,混着污水渗进课本封面的裂缝里——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封面上印着他最喜欢的航天飞机。
“哟,找什么呢?”张强的声音像块冰,砸在潮湿的空气里。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李涛正把玩着周宇的书包带,书包里的作业本露出来,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
周宇把课本紧紧抱在怀里,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的校服领口歪着,左边的袖口沾着块褐色的污渍——那是昨天被张强泼的奶茶,甜腻的气味在梅雨天里发酵,变成一股馊味。
“说话啊,哑巴了?”李涛踹了踹周宇的小腿,皮鞋尖蹭过他磨破的裤脚,“强哥问你话呢,聋了?”
周宇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从初一转学来这所重点中学的第一天起,就成了张强他们的“目标”。因为他说话带点乡音,因为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因为他的父亲是学校门口摆摊修鞋的——那些被张强他们当作笑料的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周宇心上。
“听说你爸昨天跟人吵架了?”张强蹲下来,捏着周宇的下巴往上抬,迫使他看着自己,“就因为有人嫌他修鞋的摊子挡路?也是,穿着破胶鞋的,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李涛他们爆发出刺耳的笑。周宇感觉血液冲上头顶,攥着课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昨天傍晚,父亲佝偻着背,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道歉,因为修鞋机不小心蹭脏了对方的裤脚——那个男人,正是张强的父亲,学校的股东之一。
“放开他!”
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像把小锤子敲碎了沉闷的空气。林晓举着扫帚站在雨里,校服裙的下摆沾着泥点,马尾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平时安安静静的,此刻却把扫帚横在胸前,像举着什么武器。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林大委员,想英雄救美?”
“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王老师。”林晓的声音在发抖,握着扫帚的手却没松开。她其实害怕得要命,上周她撞见张强把周宇的饭盒扔进厕所,吓得躲在楼梯口不敢出声,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周宇捡饭盒时通红的眼睛。
张强显然没把这个威胁放在眼里,他拍了拍周宇的脸,站起身:“算你好运。”临走时,李涛故意撞了林晓一下,把她手里的扫帚撞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雨还在下,周宇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课本被雨水泡得发胀,航天飞机的图案晕成了一团蓝。“谢谢你。”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敢看林晓的眼睛。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林晓捡起扫帚,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周宇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他试过的。上次王老师把张强叫到办公室,回来后,他被堵在厕所里,头被按进马桶里三次。张强说:“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你。”
有些伤害,说出来只会更疼。
那天之后,林晓开始悄悄关注周宇。她发现这个总是低着头的男生,校服口袋里总装着块橡皮,不是用来擦写错的字,而是擦掉课桌上被人画的小乌龟;她发现他总在午休时躲在图书馆角落,不是看书,而是偷偷啃干面包——他的午饭钱,经常被张强他们“借”走。
更让她心惊的是,班里的同学好像都习以为常。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低声议论“周宇太懦弱”,甚至有人跟着起哄,把他的作业本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
真正的霸凌,从来不止是拳头和辱骂,还有旁观者的沉默,和那些习以为常的冷漠。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林晓去文具店买笔,撞见周宇在帮父亲看修鞋摊。老人正在给一双旧皮鞋钉掌,周宇蹲在旁边,认真地给修好的鞋上油,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是你同学?”周父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鞋油,“我们家小宇,总说给你添麻烦了。”
林晓的脸突然发烫。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沉默,那些假装没看见的瞬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没有,周宇他……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