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暮春的雨总是带着黏腻的湿意,打在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成一道道透明的泪痕。阮清辞把《拜伦诗选》塞进书架第三层时,指尖触到了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皮质封面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某种被精心收藏的秘密。
她抽出笔记本的瞬间,一张便签从书页间滑落,淡蓝色的纸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瘦劲的字迹:“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字迹的尾端带着刻意收住的弯钩,像谁没说完的话。
“这是沈知珩的本子。”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图书馆管理员特有的、压低了的嗓音。阮清辞慌忙把便签塞回笔记本,指腹不小心蹭过烫金的书名,留下浅浅的水痕。她转过身时,看见管理员推着书车走过,灰色的围裙上沾着细小的纸屑。
“那个总穿深色连帽衫的男生?”阮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室沉睡的墨香。
“嗯,上周六落在这里的。”管理员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眯了眯,“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待就是一下午,笔记本从不离身。”
阮清辞的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她见过沈知珩,在每周三下午的美术鉴赏课上。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连帽衫的帽子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摊开的画纸上,能看见铅笔勾勒出的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某种隐忍的倾诉。
雨停的时候,阮清辞抱着那本笔记本走出图书馆。晚风卷着潮湿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她看见沈知珩站在花坛边,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亮他眼尾那颗细小的痣,像被夜色吻过的痕迹。
“你的本子。”阮清辞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把笔记本递过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沈知珩掐灭烟的动作顿了顿,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前柔软的黑发。他的眼睛很深,像盛着一汪不见底的潭水,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审视的凉意。“你看过?”
“没有。”阮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有些发痒,“管理员说你落在图书馆了。”
沈知珩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烟草和雨水混合的微凉气息。他没说谢谢,转身就走,深色的连帽衫在暮色里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像被季风吹走的蒲公英。
阮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花坛里的鸢尾花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紫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像谁哭红的眼睛。
02
美术鉴赏课开始讲印象派时,阮清辞在画架上发现了一张便签。还是淡蓝色的纸页,还是那行瘦劲的字迹:“莫奈画睡莲时,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珩坐在原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正在画纸上涂抹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画纸上,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紫色,像翻涌的浪潮。
阮清辞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用钢笔写下:“或许在想,时间如何在水面流淌。”她把便签折成小小的方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轻轻放在沈知珩的画架边缘。
他没有立刻去拿,首到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展开那张便签。阮清辞收拾画具的动作顿了顿,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雨滴落在空荡的陶罐里。
“你好像很懂画。”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阮清辞转过身,看见他己经摘下了帽子,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亮,像盛着夏夜的星光,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看不真切。
“只是喜欢。”阮清辞低下头,把画纸塞进画筒,“我爸爸是美术老师,从小在画室里长大。”
“顾砚深?”沈知珩忽然问,目光落在她画筒上贴着的名字贴,“市美术馆那个策展人顾砚深,是你父亲?”
阮清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父亲的名字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在画展结束后的庆功宴上突发脑溢血,从此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再也没能拿起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