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辞在中医药社的储藏室里找到了最后一块降真香。
六月的阳光被雕花窗棂剪碎,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像撒了把碎金。他戴着白棉手套,指尖掠过木料表面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在沉香属植物上刻下的年轮。储藏室里弥漫着复合的香气,苍术的药腥混着薄荷的清冽,最底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上个月收的蜜蜡在陶罐里缓慢发酵的味道。
“社长,市一中的人来取端午香囊了。”门外传来高一新生怯生生的声音。
苏砚辞应了声,把降真香放进樟木盒里。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左胸别着“中医药社”的铜质徽章,边缘己经磨得发亮。校服裤脚沾着点泥土,是早上在学校后山采集艾草时蹭到的。
没人会把这个蹲在药圃里辨认植物的少年,和物理竞赛场上那个十五分钟解出电磁学压轴题的天才联系起来。就像没人知道,他枕头下藏着本翻得起毛边的《香乘》,扉页上用朱砂写着“和香如和乐,须材有本末”。
储藏室的墙上挂着张泛黄的中药图谱,右下角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用红笔写的公式:E=mc2。那是上周物理老师临时过来找他讲题,随手写在上面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在同一面墙上共存,像苏砚辞的人生,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苏社长。”
林清沅的声音总是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像她名字里的那个“沅”字。苏砚辞回头时,正看见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裙子上沾着片合欢花瓣。她是市一中文学社的,也是唯一一个能准确说出“苏合香不是沉香”的外校人。
“香囊在架子第二层。”苏砚辞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她发梢。上周在植物园采集香茅时,她也是这样,总能在一堆不起眼的草木里,精准地找到带着特殊香气的那株。
林清沅踮脚去够最上面的竹篮,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透过她耳后的碎发,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苏砚辞忽然想起生物课本里的血液循环图,那些红蓝线条在他眼里,和《香谱》里“蔷薇露、龙脑香、麝香按七三比例调和”的配方没什么两样,都是某种精密的秩序。
“你们社要解散了?”林清沅抱着香囊转身时,看见他正在收拾架子上的药罐。储藏室里的东西少了大半,那尊用了三年的铜制香炉己经被擦得锃亮,放进了泡沫箱。
苏砚辞“嗯”了声,把降真香木盒放进背包。上周校长找他谈话,说中医药社占用了太多实验室资源,下学期要改成物理竞赛集训地。他没反驳,只是请求多留一周,把今年收的香材处理完。
“可惜了。”林清沅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绣着艾草图案的锦缎上,还留着苏砚辞调的香——苍术、白芷、丁香,混着点他私藏的檀香,是古籍里记载的“避瘟香”配方。她忽然笑了,“还记得去年冬至,你在这里煮的肉桂茶吗?”
当然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储藏室的暖气片坏了,苏砚辞用酒精灯煮茶,肉桂的甜香混着雪粒子的寒气飘出去,引来了半个教学楼的人。物理老师扒着门框笑他“不务正业”,手里却攥着他塞过去的暖手炉,里面是用艾叶和花椒填充的。
苏砚辞的指尖在降真香木盒上顿了顿。他背包侧袋里还装着物理竞赛省队的保送协议,清华大学的校徽烫金耀眼,像块烧红的烙铁。母亲昨天又来电话,说父亲己经托人联系好了生物系的导师,“研究基因编辑多有前途,总比捣鼓那些草木强”。
“苏砚辞,”林清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闻过雨前龙井的香气吗?”
他抬眼时,正对上她的目光。窗外的合欢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别了枚粉色的簪子。“清明前采的龙井,用竹匾阴干,炒茶时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她说话时眼睛亮得很,“我外婆在杭州种茶,她说最好的茶香,是要等的。”
苏砚辞没说话。他想起上周在实验室做的气相色谱分析,他把自己调的“忘忧香”送进仪器,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峰值——α-蒎烯、芳樟醇、乙酸香叶酯,那些构成香气的化学分子,在图谱上像串破碎的星子。可仪器读不出香里藏着的,是他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对着《齐民要术》反复调试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