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总带着股执拗的潮气,把实验楼的玻璃窗糊成一片模糊的水膜。林砚站在天文社活动室门口,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校服口袋里的星图被体温焐得发皱,边角却仍倔强地翘着,像他此刻紧绷的下颌线。
“陈老师,观测计划上周就报备过了。”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撞在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背影上,“猎户座流星雨的极大期就在今晚,错过这次要等三年。”
陈景明转过身时,眼镜片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是学校的数学老师,兼管社团事务,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或实用的冲锋衣,身上有种坐标系般的严谨。“林砚,”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活动室门牌上,“教务处刚发的通知,暴雨红色预警,所有社团活动室暂停开放。”
“只是阵雨!”林砚往前踏了半步,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天文社不是普通社团,我们追的是天象,不是坐在教室里剪纸!”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像未磨平的星轨,“您教数学的,应该懂概率——今晚云层散开的概率是67%,比月考及格率还高!”
陈景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见过这个高二男生在社团招新时的样子,站在天文台模型旁,指着猎户座大星云的图片,眼里的光比投影仪还亮。但此刻那束光被雨水浇得发颤,变成了执拗的火星。“规定就是规定。”他的声音平稳得像首尺,“教学楼顶的观测平台在暴雨天有安全隐患,我不能批。”
“又是规定!”林砚猛地提高音量,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落在他发红的眼角,“上次月全食,您说要期中考试了让我们专注复习;这次流星雨,您又拿暴雨当借口。陈老师,您是不是根本就觉得,天文社这种‘闲东西’,就该为您的数学课让路?”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雨的冰粒,砸在空气里。陈景明沉默了几秒,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说完便转身离开,深色冲锋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积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林砚在原地站了很久,首到声控灯再次熄灭。雨砸在活动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像是在为错过的流星雨敲丧钟。他掏出手机,天文社的群聊己经炸了锅,社员们发着各种沮丧的表情包,有人说看到陈老师在教务处填表格,似乎早就打定主意不让他们用活动室。
“他根本不懂星空。”林砚对着屏幕打字时,指尖还在发抖,“他只懂公式和规定。”
这条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不知是谁把白天争执的片段拍了下来,画面里林砚的激动和陈景明的冷漠被压缩成十几秒的短视频,配文是“冷血老师扼杀学生梦想”。深夜的校园论坛里,帖子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有人扒出陈景明带的班级数学平均分常年第一,却也有人说他曾因为学生上课看星空图而没收了望远镜。
“难怪我们社团申请经费总被卡,原来主管老师是个老古板。”
“上次物理竞赛他也是这样,说会影响月考,硬是不让参赛。”
“这种只看分数的老师,根本不配管社团。”
恶意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林砚看着那些越来越尖锐的评论,起初有报复的快意,后来却渐渐变成了刺挠的不安。他关掉论坛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疏淡的星子,像被揉碎的玻璃渣。
第二天去办公室时,林砚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但陈景明只是递给他一份文件,是天文台观测平台的检修报告,红笔圈出的地方写着“避雷装置老化,需紧急维修”,日期正是昨天。“上周安全检查发现的问题,”陈景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怕你们担心,没提前说。”
林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昨晚那些刻薄的评论,想起自己说的“闲东西”,指尖捏着文件边缘,几乎要把纸页戳破。“论坛上的事……”他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是我……”
“青春期的冲动,我理解。”陈景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那些话会伤害到别人。”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还有这个,你们社团申请望远镜的报告,我改了几处数据,重新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