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打开天窗(一)
单单与鸟蛋
小烟出现以前,单单就指望有一天她能从天窗飞出去。但单单是一枚躺在鸟窝里的鸟蛋,飞翔的梦被坚硬的蛋壳包裹着,这个蛋壳就是轮椅。
单单用拇指和食指量过了,天窗的尺寸足够她通过的。对于那个窗子,她不过是一片单薄的叶子。后来,小烟带着她飞出去时果然非常顺利。单单是个痩女孩。
单单家的红顶小楼是一座孤单的小楼,年纪比爷爷和奶奶还老,他们走了以后它归爸爸妈妈和她。后来妈妈也走了,它就只属于她和爸爸了。
妈妈走了以后它一下子变大了,空****的大。单单平时是不常出去的,也很长时间没去芍药居地铁站了。前几天单单发现一个秘密,是这样的:地铁站旁边挂着一个特别大的广告牌。那是个奇怪的牌子,上面画着一条通往林间的小路,不管单单站在哪个角度,路口都是朝向自己的。这是单单的独家发现。单单想过,要是真的走进去,它一定是可以走通的。单单亲眼看见一只灰色的麻雀从路口飞进去,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却飞出两只,多了一只黑色的。黑雀可能被城市的声响吓坏了,直接飞向天空。灰雀跟上去,安慰她的新朋友去了。
“去地铁站看看。”单单对爸爸说。爸爸没反对,就推着轮椅向芍药居走去。爸爸知道女儿喜欢那里的广告牌,却不明白为什么喜欢。那个牌子很普通啊,一个公益广告而已:建设森林家园。
走出院子,身后传来一声鸟叫。单单回头,却没有看见鸟,那个鸟窝安静地挂在屋檐下面,鸟在楼脊的另一侧呢。“不去啦,就等等鸟吧。”单单不想去地铁站了,反正那条小路不会走失的,也不必担心第二个人能发现它的秘密。
借这个片刻,爸爸给女友打电话了。女友在桃花苑邮局工作。他一直想约她来看看这幢红顶小楼,还有红顶小楼里的女儿。他早就想娶她了,她却一直犹豫,现在总算愿意嫁给他了,却又担心单单的态度。女友的电话占线,爸爸马上放弃了约她来的念头。单单还不能接受妈妈以外的女人,这是一定的。
……这就是单单的生活,一枚草窝里的鸟蛋。秋天来了,阳光洒在窗外的草坪上,草坪一天天枯黄了,单单就想那是阳光烤的吧;一转眼春天来了,阳光洒在草坪上,草坪却一天比一天绿了起来……单单的心放了下来;不久,来了两只蝴蝶,在草坪上舞上舞下。单单又不安心了:它们的双翅又薄又轻,阳光把它们晒成两团火焰怎么办?整整一天过去,两只蝴蝶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伙伴们
壁虎比小烟早来一步。
壁虎出现时,单单吓得全身发抖。单单担心这个鬼东西会为难她。他浑身没毛,很像外星来的家伙。他要是顺着轮椅的架子爬上来,她只有捂着脸惨叫了,没有别的可做。
壁虎没有为难单单。他也注意到单单了。他抬头盯了单单一眼,伸出前爪挠了挠脸。他的脸有点痒,早上起来还没洗脸呢。壁虎挠脸的动作把单单逗乐了。单单一笑,便轮到壁虎紧张了。他哧溜朝墙角跑去,一转眼不见了。第一次,壁虎在单单的视线里只存在了这么几秒钟。就这样,单单多了一个不好看的伙伴,他住在一个潮湿的角落里,时常经过单单的卧室去别的地方办事。也从未邀请单单去他家做客。壁虎那边想,我的小地方容不下那个贵客的。单单这边想,的确如此啊。
后来的某一天,壁虎从单单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也没跟单单打招呼。单单想起他时,只剩下他那副谨慎敏感的样子。
红顶小楼里一直是寂静的。小蜘蛛攀着细丝从天而降、蚊子从这窗飞到那窗、棉布娃的笑、壁虎的奔跑……都没有声息的。有一天,单单决定开口说话,跟她的伙伴们说话。单单一开口说话,却成了一个唠叨的女孩。这个健谈的小女孩在轮椅上不能有大动作,她不动声色地问伙伴们的身世和来历。
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但都沉默着。说了也听不懂嘛!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比如那把老胳膊老腿的老木椅,从前是一棵树,来自北方一片森林。他和无数同伴站在一道山岭上,像标本一样静立。轻易不说什么,有风经过的时候,彼此相连的伙伴才抖动枝叶相互摩挲,把一些话传向伙伴。相互不挨着的想通话便需要使者了——在林子里散步,不是可以看见鸟吗?本来在一根细枝上蹲着,好好的,也没有谁去招惹他,蹲着蹲着便飞走了,飞到别的枝上去了。莫名其妙吧?其实,这只鸟多半是给这树与那树传递问候呢!
有一天伐木者来了,他们从森林的边缘干起。老木椅战战兢兢地等待他们向自己推进。
这一天果然来到了,他被一副电锯割断,叶子震落下来,纷纷落在身边伙伴的身上。他被加工成了木板。他赶紧关闭所有知觉,不声不响,亲眼看着自己被拼成一把椅子。从一根笔直的树,变成这么一个驼背的古怪东西,他郁闷了很长时间。后来(其实是许多年前)单单的爷爷把他买进了这座红顶小楼,成了一件家具……又过了很久,单单出生了……
老木椅平时蹲在房子东南一角,好些年没人坐他了。有一年半时间,他上面放了一摞书。后来那摞书去了别处,那摞书悻悻地嘟囔着,总算离开这鬼地方了。老木椅其实恋恋不舍的。那段时间,他与那摞书之间互相解闷,老木椅时常不屑一顾地问一难道一本书的价值非要用厚度体现吗?这句话老木椅重复了无数遍。沉甸甸的家伙走了,数不清的灰尘接二连三地光顾这里,让老木椅觉得自己还有点用途。
老木椅的经历他自己一清二楚,单单无法知道。老木椅最痛苦的事情是从一天晚上开始的。他的某个部位生了蛀虫,这小家伙的尖牙在那地方蛀了个洞。更过分的是,这小家伙打算在这里修建新居。
老木椅彻夜难眠,就因为小家伙弄痒他了。老木椅并不知道,生了蛀虫,有比痒还麻烦的事情。
天窗。小伞兵发现天窗,是小蜘蛛帮忙。
假如生了一对翅膀,小蜘蛛能当天使吧。这个假设成立了一他攀着一根细丝从天而降。细丝通常是看不见的,只见他什么都不借助就落下来,像一个莽撞的伞兵,离舱时忘了背上降落伞。
小蜘蛛在天窗上结网来着,不小心从天窗上掉下来的,幸亏有安全带。安全带飞速地从肚子里抽出来,弄得肚皮很痒很痒。小蜘蛛紧张地下降,几秒钟后终于停下来。
小蜘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惊奇的眼睛,眼睛绝对的够大。而这双大眼睛看见的是一个不带伞的小伞兵,单单和小蜘蛛就认识了。
这是一些好玩事情的开端。
单单和小蜘蛛认识的时候互相没打招呼。两人都呆了,人一呆就忘记礼貌了。有点趟她的是小蜘蛛,他贸然闯入这个陌生的房间十分不适应。还有,他面前这双眼睛大得有点夸张。小蜘蛛马上做出一个决定:回去。然后憋了一口气,攀住细丝飞快地往回爬。他爬得太用力了,轻飘的身子在半空中悠**起来。单单怕鼻尖碰着小伞兵,往后闪了闪,目光却追随他向上移去。
小伞兵回到天窗前就消失了。他毕竟太小了,空气轻易就吞没了他的小身子。
小伞兵不见了,天窗出现了。看见天窗,单单的身子不由得往上挺了一下。假如她的双腿有知觉她一定要跳起来的。
天窗平时是不开的,这么多年他只开过一次。那时,爸爸还是个小孩子,单单还没有出生,爸爸玩火柴,不小心点燃了被子。火势不大,奶奶用一盆水扑灭了,但烟迟迟不散,爸爸仰着一张黑脸看着奶奶,不知该怎么办,爸爸正经历一个比天大的灾难。奶奶把爷爷喊回来,请他爬上天窗,打开它,烟从那个小窗口飘出去。爸爸也是第一次发现头顶有个天窗,他的功能是把烟放出去,此外他还能干什么,爸爸就不知道了。
妈妈
单单再一次开口说话,她对所有的伙伴说:“我有个发现!”可是所有的伙伴都没把单单的发现当回事。老木椅是红顶小楼里的老居民了,他跟这天窗有几十年的交情了。棉布娃呢,只要她躺在**,对面就是这个天窗。
单单还不知道应该管那个四个角的“小房子”叫什么。爸爸告诉女儿,这个东西叫天窗,用来通气透光的,许多年前打开过一回,用它排掉房间里的烟……爸爸一边做晚饭,一边讲了他小时候干的那件光彩事情。讲着讲着话题与天窗越来越远,可单单那时只对天窗有兴趣。
熄灯了,所有的东西,包括整个红顶小楼都淹没在黑夜里。天窗收集了许多遥远的星光,就像一盏灯散发着温和的光芒。它的光芒是均匀散开的,均匀散开的光芒不刺眼,照在脸上能想起妈妈温和的抚摩。
单单出神地望着如灯的天窗。
天窗是有变化的。有一会儿,它是一扇屏幕,在上面是空矿深远的蓝色星空。蓝色星空也是流动的,不久,成了一条起伏不定、草木茂盛的山谷……单单着迷了,小心地喘息着,怕多余的声音吓坏楼顶那个胆小的放映员。某个地方坐着一个放映员,瘦瘦的,是个男孩,不太干净,不干净吧却也不讨厌。单单就这样在心里认定了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