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漂儿像只猴子钻出窗子。接着嘭的一声,是鱼漂儿落在五楼顶上的声音。扑啦啦……有几只鸟惊飞了。我真怕鱼漂儿踩坏它们的窝。不过他会注意的。他也喜欢鸟,我知道。又有几只鸟飞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点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窗口有了动静,接着鱼漂儿的脑袋探了迸来:“喂!贝壳!”
“我在这儿,咋样?”我站了起来。“有办法啦!现在你到窗下来。”
“我上不去。”
“让我想想……”
鱼漂儿想了一会儿。我也没闲着,可没别的办法可想。这个屋子里别说凳子,连块木头都没有,只有些乱草未儿。“有了!你把裤子脱下来!”鱼漂儿在上面说。“干啥?我不脱,我里面啥也没穿。”
“怕丢脸就别脱。不能跟约翰比武才真丢脸呢。他肯定说咱们不敢应战!”鱼漂儿火了。
我迟疑了一下,把裤子脱了:“还咋办?”
“把裤腿拧几下,当绳子用。”
我明白了,几下就把裤腿拧好,扔给了鱼漂儿。鱼漂儿再把“绳子”垂下来,我抓住它,脚蹬着墙壁,一点点爬上来了!我和鱼漂儿站在五楼顶上,像飞出了笼子的鸟儿一样,周围是天空。
我说:“咱们要是鸟现在就能飞走了。”鱼漂儿说:“咱们不是,咱们没有翅膀。下一步是到前面的气窗去,从那下到五楼的教堂里去。”我说:“那不又进了笼子里啦?”
鱼漂儿解释说:“到了教堂里,偷偷从楼梯下到一楼,再从一楼的窗子爬出去。”
我说:“咱们要爬好几次窗子对吗?”鱼漂儿点点头:“没别的办法。”我俩互相扶着走向前面的气窗,又惊飞了几群鸟。我小声提醒鱼漂儿:“咱们轻点儿,鸟儿睡觉呢!”鱼漂儿说:“这半宿它们甭想睡好了。”我俩站在气窗旁了。我说:“现在跳下去吗?”鱼漂儿说:“那得摔折腿。”
这回鱼漂儿也脱下了裤子。鱼漂儿赤条条的,挺滑稽,要是平时我会大喊大叫让人们都来看热闹。
两条裤子连在一起,再把腰带也接上,就变成了一条很怪的“绳子”。接着鱼漂儿用我的飞镖起掉了气窗上的几个钉子。这样盖子就被揭下来了。我俩可以从气窗下去了。鱼漂儿把飞镖还给我,把“绳子”一头系在气窗的一根结实的小柱子上。我怕不牢固,拉了拉,还好,不至于摔了屁股。
鱼漂儿先下去了,“绳子”顿时绷得紧紧的。绳子突然一松,鱼漂儿已经安全地落在教堂里了。他成功了。我也可以下去了。临下去时我回头看了看,睡吧鸟儿,以后我还会来的……我刚探下去一条腿,教堂里响起了脚步声。“嘿!干什么的?’’脚步声急促地传来。我听见鱼漂儿在下面说:”完了……”我就停在那儿没再往下滑,因为下去也没用了。但探下的一条腿又拔不上来。鱼漂儿被两个巡捕扭住了,鱼漂儿没挣扎。我真想哭。紧接着我也被发现了,他们看见了我的腿。“上面还有一个!”
我立在气窗旁,等着巡捕从六楼的窗口爬出来,等着他们重新把我抓叵去。又要有人吵醒鸟儿们了,它们刚睡熟。几分钟后,六楼的小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接着嘭地跳下来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手电。两群鸟顿时被惊飞了它们今晚真倒霉!他边走向我边骂着,还踢着什么东西。我想他一定踢着了鸟窝。
我说:“你瞎了吗?你踩着鸟窝啦!”我被他拎了回去,像拎一只鸟一样。我再次意识到,我需要快点长大,长得棒棒的,可以一拳把他从楼顶上打下去……我和鱼漂儿输得很惨——都光着半个身子!那个叫乔治的巡捕乐得前仰后合。
我俩又被关回了以前的那间小屋子,这回双手被绑上了,只有吃饭时才松开一会儿。鱼漂儿说“别泄气!”我说:“唉——”
我俩数着日出日落计算着日子。怕记不住,每过去一天就用飞镖往墙上划一个道子……
我俩没忘逃跑时用的“绳子”,把“绳子”松开劲儿,抻一抻,又变成了裤子。裤带也要回来了。我俩没觉出失败多难受,主要是没穿裤子太不好意思了。尴尬冲淡了越狱失败的绝望。
又一个早上,我和鱼漂儿都醒得特别早。鱼漂儿用嘴咬开我手上的绳子。我又给他解开绳子。我们不是想逃跑。已经逃不走了,教堂的气窗已经被封死了。我俩把捆手的绳子又连在——起。鱼漂儿先踩着我的肩膀爬上窗子,接着我拽着绳子也爬上了窗子。我俩又站在五楼顶上了。
——我俩只想看看教堂下面的广场。这天是我们与约翰约定比武的日子。但我们不能到那个广场上去了,虽然它就在我们的脚下。因为我们没有翅膀。我们能看见整个营口城、码头、船坞、洋人的炮舰,再远的地方是海湾……假如我们不是被洋人俘虏来的,这上面一定是个好玩的地方。
太阳离开树梢时,广场上出现了三个孩子,他们很神气地走着。我和鱼漂儿互相看了看——他们,来了。我想哭。
他们走到广场的东南角,站住了,时不时地向四处张望着。他们在等对手的出现。
鱼漂儿把拳头往砖上砸去,他的手又出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不安静了,不压腿了,也不打拳了。约翰开始跟约瑟芬得意地讲着什么。他肯定在吹牛:中国的孩子,个个是缩头龟……
我和鱼漂儿扭过头,望着天空,不再看广场。有好一会儿我俩都捂上了耳朵。
后来,广场上出现了第四个孩子。我揉了揉眼睛,他正向另外三个孩子走去。他是一个鲜红的点儿——他头上居然扎着红巾!鲜亮亮的,特别刺眼!另外三个孩子停止了说笑。广场上肃静下来。
是掌柜!掌柜扎着红巾。走路的样子像个将军。我和鱼漂儿认出来了。
另外三个孩子站成了一排,掌柜走到他们面前停住了。他们互相望着。掌柜很矮小,但我知道掌柜是干什么来了,因为他头上戴着红巾。我羡慕他。
第一回合……我只看见一个鲜红的点儿在跃动。不久,其中一个被打倒了。是掌柜。我暗暗地说:“掌柜,打下去,你戴着红巾啊!”红点儿又站了起来。我看见约瑟芬蹲在掌柜身旁数数。
掌柜第二次冲向了约翰……又有一个倒下了!倒下去的还是掌柜!我想这回掌柜怕是站不起来了,我暗自数着1,2,3……可是掌柜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另一个回合又开始了。约翰好像害怕了,向后退了几步,不敢再打下去了。可掌柜又开始了。掌柜又一次倒下了。掌柜的身子骨毕竟不好。掌柜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然后推开了那棵树,站直了。掌柜又倒下了……这次是掌柜自己倒下去的……我和鱼漂儿又扭过头。“掌柜没输!”鱼漂儿哽咽着。
他们四个互相抉着离开了广场,向教堂这边走近了。我喊:“掌柜”可是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