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庚子红巾(二)
去掌柜家的路上,我和鱼漂儿迎面遇见了两个巡捕。他们正叽里哇啦地开着玩笑,见鱼漂儿肩上扛着一个大枕头,我手里拎着一块木板,觉得莫名其妙,停下来傻傻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和鱼漂儿目不斜视,庄重地走了过去。也许是小孩的庄重更显得可笑,两个巡捕笑得更厉害了。
我干脆把木板顶在头上像猴子一样跳了两下,身后的笑声更响了,险些断了气。其实洋人挺傻气的,假如他们的船上没有大炮,营门没有他们待的地方,他们绝不敢在这里开教堂建工厂……这是我爸说的话。我给我爸出了个主意:找根木桩子把炮口塞上,再用锤子往里面砸几下,那大炮不就哑巴了……我爸哈哈笑了,说,这是个好招儿,以前他可从没想到过。我真希望有一天爸爸能按我的法子把那炮舰变成哑巴。他能做到。
来到掌柜家门口,我和鱼漂几喊:“掌柜”
掌柜和他爸一齐出来了。他爸又以为有人找他扒药。也难怪,他才是成春堂药坊真正的“掌柜”嘛。可他一出来就知道白溜了腿。
他儿子掌柜说:”爸,没你的事,他们是来找我的。”
掌柜他爸尴尬地说:“胡扯……”
我说:“掌柜,约翰他们向咱们挑战了。十天后教堂广场上见。”
掌柜说:“不就是打架吗?算我一个。”掌柜口气很大,我真替他担心。
鱼漂儿说:“掌柜胆子变大了。”
掌柜说:“昨儿个我求我爸给我配一副治胆小的药,我爸说胡闹,没理我。我没甘心,半夜爬起来抓了几份掺在一起喝了。”
我问:“把啥药掺在一起喝了?”
掌柜小声说:“这是秘方,把熊胆和虎骨掺在一块了,能管用吧?”
我装作内行想了想,说:“能管用,虎骨治你的身子骨,让你身子骨硬硬的,熊胆让你胆子大……你啥时候学会抓药啦?”
掌柜说:“学不少年啦!过几年我也开药坊,专跟我爸作对儿。”
我们都没再提那天掌柜逃跑的事。我们好像把那人全忘了。孩子的健忘使友谊容易破裂也容易弥合。
我们三走近那个旧船坞时,小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但还能听见轮船的汽笛声,呜——呜——我猜是那艘炮舰在鸣叫。它每天都叫几回。大概是在给营口的洋人壮胆。
走进船坞时,我问掌柜:“你又害怕了吧?你又害怕啦!”掌柜想了想:“没有……真没有。”
我说:“那你配的药起效了!开药坊你肯定行!过几年你就开吧。”
鱼漂儿没有参与我俩的话题,不是他对开药坊没兴趣儿,是他在寻找挂沙袋的地方。他试了几个地方,都不行。最后他把沙袋挂在一个铁架上,试了试,还行,就脱了衣服,光了肩膀,嘿嘿哈哈打起沙袋来。
我说:“掌柜,开药坊的事你自己想想吧,我得练飞镖了。”我在离鱼漂儿远点的角落挂好靶子,然后走出几步远,转回身,对着靶子瞄了瞄,把飞镖投了出去。还好,飞镖打在了靶子上,但没有正中靶心。鱼漂儿那边也练得热火朝天,把沙袋打得摇摇晃晃。
掌柜呢?掌柜蹲在角落里发愁呢。我喊掌柜:“嘿,掌柜,来看看我的功夫。大有长进!”
掌柜咧咧嘴,没吱声。
我问:“掌柜,开药坊的事想好没?”
掌柜叹了口气,挺深沉的:“我也得练点啥啊!我有了胆子,还没有功夫呢!帮我想想,练点啥好!”
我收好了飞镖,还真没想出来,主要是掌柜本人也没啥特长;非要说有啥特长,就是跑得还挺快,逃跑时用得着。我说:“掌柜,你也没啥能耐,还是练你的绝活得了。”掌柜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说:“逃跑呗。”
掌柜火了:“你把人看扁了!”然后就不理我了。我只好继续帮他想。
这时鱼漂儿扭头说:“你多预备点药吧。比赛那天我俩肯定得受点伤,受了伤你给上药,上了药我俩还能接着跟洋人打。”
掌柜嘿地笑了:“这还行!我总算有事千了。这方面我拿手!”
鱼漂儿又继续打他的沙袋,一拳打去,只听噗的一声,接着哗——鱼漂儿把沙袋打漏了,沙子像水一样流了出来。我说:“鱼漂儿,你的功夫练到九成了。”鱼漂儿说:“什么呀?沙袋太薄了,不经打。”鱼漂儿很谦虚。
掌柜他爸说过,谦虚的人还能有长进。也就是说,鱼漂儿还能有长进。
我们回家时,路过教堂,远远看见广场一角有几个外国孩子也在比比划划。不用猜,是约翰他们在练功。我仔细看了看,太远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约瑟芬。可是我想她一定在里面。我把手插到衣兜里摸摸那把真正的铁镖,铁镖硬邦邦凉丝丝的。它可是个真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