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显得遥远飘渺。我猜不出她的远近,更猜不出方向。难道是鱼尾巷的歌声随着风飘过来了!可是直觉马上告诉我不是。
我骑在屋脊上久久没动。我也变成一只笨鸡了,像小摆一样。
一个鸡嫌狗不爱的男孩第一次被艺术感染了。这首夜曲赶走了他身上的不安分与躁动。蓬镇真宁静。
原来蓬镇是这样宁静!以前我没注意过。好像就在那长大,我突然理解了小摆:他气急败坏地甩掉我,在蓬镇的小巷里独行;他骑在树上,像笨鸡一样听花木兰唱戏……他是在寻找蓬镇的另一个样子啊!
我从屋脊上下来,踩着瓦,再滑到地面上。这回我听清了,曲子就是从神庙的厢房里传出来的。厢房里亮着灯。我悄悄走近,踮脚向里面看,满屋放着大刀长矛,还有又圆又高的大鼓。原来剧团的人就住在这儿。在一张**竟躺着一个女孩,曲子就是她哼唱的。我说:喂一女孩没听见,继续哼唱。我又喊:喂——
女孩不唱了,看了看窗外,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我马上后悔了:我不该打断她,让她唱下去多好。谁在外边?
我,小乐子,你的戏迷。你唱得真棒!女孩坐起来,招了招手。我就把脑袋拔得高高的。屋顶的铜铃才好听呢,庙里的师父说那是天然的音乐。唱戏也应该那样。女孩说。
我不大懂她这句话,但有一点肯定是共同的:我俩都喜欢听铜铃的响声。我爬上窗子,骑在上面。你就是花木兰吧?你摔伤了?
别提了,挂在铁甲上的铜铃也丢了。
我也在台下找过,没找到。
它是一个男孩送我的。他长得顶帅,喜欢爬到树上看戏。他说他喜欢看我演戏。女孩垂下头。
铜铃被盗案自此告破,我真想马上赶回去,把小摆的罪行全抖出来。
他叫小摆。我用瞧不起的口气说出小摆这个词。你认识他啊!太好了!女孩坐了起来。还是铁哥们儿呢。平时玩啥游戏他都找我商量。我拍拍胸脯。
那你替我捎件东西给他行吗?明天,我就走了。女孩说。
女孩花木兰从一副铁甲下抽出一根红缨鞭子,就是她在戏台上舞的那裉。我接过来挥了挥,确实是件宝贝。它轻而易举地归小摆了,我真不服气。
包在小乐子身上了!我又拍拍胸脯。我舞着鞭子离开了女孩花木兰。渐渐地,听不见了花木兰的哼唱和铜铃的丁当。一拐进胡同,一些坏念头又复活了。我连思想斗争都没有就把鞭子缠在了自己腰上。它是我的。轻而易举。
河南来的剧团离开蓬镇时是个有雾的早晨,他们就像影子一样离开了。那时的蓬镇还在睡觉,包括我和小摆。
我和小摆站在鱼尾巷中时,远远看见雾气中的戏台像神仙楼阁,在梦中一样。再走近些,才发现戏台只剩下了架子。红红的碱蓬草和绿绿的苇秆零零落落扬在地上。有两个人正站在上面拆戏台。
小摆明白发生了什么,甩掉我,劈开雾气往码头上跑。小摆的影子在晨雾中显得特别小。蓬镇也显得很狭小,它被一种力量压缩了。
后来,小摆满脸是水,又回到鱼尾巷的戏台前。戏台已经只剩下骨架了。那两个人在继续毁坏它。它显得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小摆走过去,说:能不能把这个架子留下?一个人哧地笑了:留下给你当玩的?你想得真美啊小摆。说着咔地卸下一根木杆。
小摆扭过头去,什么也没留下……小摆说。那人莫名其妙地瞅了瞅小摆,没注意小摆的忧伤。我一直用手摸着腰间的鞭子。它是我的,跟小摆没关系。我不住地提醒自己。我觉得有种东西在跟我打架,开始我还能抵住,可是我越来越没信心了。小乐子头一回这么熊。我不是小乐子了!
我跟小偷没两样,我还不如小偷。我自言自语。我意识到,我已经败给了那个东西。小摆扭头看了看我。
那时的我,手里正拿着那根红缨鞭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它从腰上解下来的。我说:是她留给你的。小摆问广谁……我说:花木兰。那天早晨,我的心里特别宁静。我没再缠着小摆。我是迈着很方正的步子走开的。我应该让他清净一会儿,同时我也需要清净一会儿。小乐子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这得让整个蓬镇都知道。我便迈着这样的步子在蓬镇走了一上午。许多人都吃惊地瞅着我,还议论呢。那不是淘气包小乐子吗?瞅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人家那是学好了,蓬镇这回能少出乱子了……我目不斜视,只顾走自己的路。
丁当丁当,丁当……大然的乐声在蓬镇上空纯净的空气中流淌。我抬头看了看……我决定为它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