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国的程序丹尼自主设计了在荷兰采访第一批合法的自主安乐死者黑色之行
我坐在从法国巴黎开往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欧洲之星”快车上,脑海中涌动着黑色的意识流。
今晚(2001年4月10日)23时18分,我要去参加一位荷兰朋友的安乐死告别式:将要亲眼看见医生如何“杀死”处在大痛苦中的朋友的全过程!我将要在一个精确的相约好的时间、地点里,与这位名叫丹尼的朋友生离死别!
从未阅历过的新阅历。这将会是什么感受、什么滋味?
车窗外,所谓“新世纪第一个春天”的春讯,刚被两旁的迎春花用亮丽的金色表达出来,而我此行,却是金色夹道中的黑色之行。
涌出存在主义思想家海德格尔说的一句话:“人是一种奔向死亡的存在。”
丹尼只有几个小时的“奔向”了。
我的心律不禁紊乱了起来。
之所以造成我此时空前复杂的感觉,还不单单是我要目击朋友的安乐死,更严重的是,这是一次我早图谋好的有目的的工作采访,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把朋友的死亡过程作为采访对象!
回想起来,我这个“黑色企图”,应该说是从2000年11月荷兰议会下院通过“安乐死法案”时就开始了。
2001年4月10日,是一个会被人类历史记住的日子。这天,荷兰议会上院通过了2000年11月下院通过的“安乐死法案”,凡经两院都通过的法案立即开始生效,这就使得荷兰成为全球第一个实现“合法安乐死”的国家。
从此,世界60多亿人类中的1700万荷兰人,破天荒地获得了一项法定权利。如果生命真到了不可逆转地正被死神拉去的时刻,而且每一秒钟都在经受着身心巨大痛苦之时,那么,法律将允准他(她)自主地选择安乐死,他(她)有权要求医生,对自己进行“仁慈的杀害”,画上一个“尊严死”的人生句号。
我从今天的网上看到,全球赞同安乐死的人们,发出一片赞扬,非常高调地称这是荷兰人成功的“黑色革命”,彻底的“死亡革命”!
是啊,人,永远不可能自主地选择什么方式出生;然而,荷兰人却破天荒地让人有自主地、体面地选择寿终正寝方式的权利!
有人也许会感到奇怪:作为在巴黎华文报纸当记者的我,为什么不是坐早上头班飞机赶去荷兰首都海牙荷兰议会上院抢新闻?而是现在缓缓地坐火车前往阿姆斯特丹?
其实,去年的11月28日,那才是世界各主要媒体赶到荷兰海牙下院门前大抢新闻的日子。因为那天,荷兰议会下院以104票对40票通过了“安乐死法案”,使得荷兰将肯定成为第一个合法安乐死的国家。不错,按照荷兰宪法,下院通过的法案还要经过上院通过才能生效,但是下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表达出了广泛支持的民意,再到上院去表决不过是走过场了。
果然不出人们所料,上院以46票赞成、28票反对、1票弃权顺利通过。今天上午的海牙,就没有出现像去年那样全球数十家大媒体记者在那里喧嚣、**、亢奋的场面。倒是出现了“上帝在说‘不’”的大场景:在议会上院外面,有10000多人反对安乐死法案的示威者,在那里不断地祷告、唱圣歌和读圣经。他们主要是宗教人士。荷兰全国的基督教学校,特意在4月10日(今天)放了假,让学生去参加示威。虽然示威者承认他们只是荷兰人中的少数,但毕竟说明了,即使在荷兰,已经在明里暗里折腾了20多年的安乐死试验,也还仍然有人激烈地反对。
何况全人类全世界?
这么说来,我此行正在抓住一个人类的还会争议很久的人的最后的人权——“死亡权问题”。
去年荷兰议会下院通过安乐死法案之后的第二天,我就拜托荷兰的一位画家老朋友尼古拉,请他从那时开始,务必帮忙寻找采访安乐死的对象,在未来荷兰议会上院通过并使安乐死法案生效之时,我能在法案生效的“第一时间”里赶到荷兰,采访到第一个,或者起码是属于第一批的合法安乐死的荷兰人。
我知道,这是给朋友出了个天大的难题。首先,即使是患上绝症的人的死期,也是难以精确确定的,何况荷兰上院讨论的时间并没有确定,这两个不确定,怎么可能预约好确定的采访对象?
还有,比这更难的是,谁在临终时愿意让人采访?哪个家庭会在巨大悲痛的时刻同意插进来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记者?
可是尼古拉居然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