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被他这一连串的插科打诨,还有赔笑敬酒弄得没了脾气,加上确实也不想在合作伙伴面前显得太跟一个下人计较,便就坡下驴。
接过酒杯,骂骂咧咧两句扫兴,也就重新坐下了。
王胖子又跟桌上其他几人寒暄了几句,拱了拱手,这才转身,朝还僵在角落的张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张甜如梦初醒,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不敢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连摔碎的酒壶都顾不上了。
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各包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却让她感到一种脱离险境后的虚脱。
张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身体的颤抖。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灰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手帕。
“擦擦吧,丫头吓着了?在这干活儿可得打十三分精神呐!”还是那个声音,洪亮,但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张甜抬起头。
刚刚听见那男人喊他,她才真真的放下心来,他真的出现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王月半的脸,之前只是背影和侧影。
他确实如莺歌她们所说,长得糙,脸盘圆阔,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眉毛浓黑,鼻子挺阔,嘴唇厚实。
最显眼的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后的平静,以及安抚。
他个头很高,张甜需得仰头才能与他对视,棉袍下的身躯壮实,但并不臃肿,反而透着股常年劳作或运动凝练出的力量感。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从外面带来未散尽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奇异地冲淡了走廊里甜腻的熏香味。
张甜的视线模糊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长久压抑的委屈,对眼前人及时出现的感激,还有手腕上清晰的刺痛,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一首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王胖子看着她瞬间红了的眼圈和那双强忍着泪显得愈发清亮执拗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见过的眼泪太多了,害怕的,讨好的,算计的,真真假假。
但这小丫头眼里的泪,憋着不掉,反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啧,拿着吧干净的。”他咂了下嘴,把手帕又往前递了递。
张甜这才伸出没手接过那块手帕,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
王胖子目光扫过她依旧捂着右腕的手,那里己经明显红肿起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你是不是……老张头,潘家园那个老张头的闺女?”
张甜猛地抬眼,惊讶地看向他,他记得?
“是……”
她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强忍情绪而有些沙哑。
王胖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混着对世道的无奈和对眼前人遭遇的了然。
“老张头……造孽啊。”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老张头什么,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旧钱夹,看也没看,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不由分说塞到张甜那只攥着手帕的手里。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悄摸着买点吃的,长点肉,瞧你这瘦的,风一吹就倒。”
他的目光在她过分纤细的手腕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张甜鼻子又是一酸。
塞完钱,他仿佛完成了某件顺手而为的事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要走。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一次路见不平还有故人之后的随手关照,仅此而己。琉璃阁这种地方,他见得太多,能帮一时是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眼看那让人安全感满满的人马上要离开,想到近日红姐日益紧迫的催逼,李老板那双令人作呕的手,还有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下一次,她还能这么幸运吗?
几乎是一种本能,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张甜猛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棉袍后侧一个不起眼的衣角。
力道很轻,轻到王胖子差点没察觉。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些阻力,他脚步顿住,有些诧异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