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邦邦的触感从脊背传来,接着是刺鼻的混合气味,混杂着烟酒味和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让刚醒来的千蔓很难受。
千蔓睁开眼。
头顶是暗沉沉的房梁,糊着早己泛黄起翘的报纸,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得能硌出骨头形状的褥子。
记忆如同涨潮般涌来,带着原主十六年生命里全部的苦楚与冰凉。
张甜,原名张小丫,十六岁,家住潘家园胡同。
父亲老张头,祖上留下间倒腾古玩的小铺面,生活刚有点起色却染上了赌瘾和酗酒。
清醒时蔫头耷脑守着铺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一旦灌了黄汤或输了钱,就变成择人而噬的野兽。
张甜母亲在她八岁那年一个冬夜跑了,连件厚衣裳都没带走,只留下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塞在她的内兜里。
从那以后,张甜的日子更没了着落,挨打成了家常便饭,胡同里的邻居起初还拦几次,后来也只剩摇头叹气。
三天前,老张头又欠下一笔还不上的赌债,债主带人堵门。
最后,这间位于琉璃阁后巷深处连窗户都开不全的狭窄厢房,就成了张甜的归宿。
她像件不值钱的旧家具,被亲爹抵了债,塞进了这京市有名的销金窟,过了短暂又可怜的一生。
千蔓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这具身体营养不良,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肩膀和后背还留着新旧交叠的淤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碎花布衫,属于少女的轮廓刚刚开始显现,却己被一层灰败的暮气笼罩。
她静坐了片刻,让属于千蔓的意志彻底覆盖这具躯壳的茫然与恐惧。
胸腔里,原主残留的愿望像未熄的炭火,灼烫而清晰,她要离开这里,让那个渣爹不得好死,还有……王月半。
那个在记忆里像堵厚实城墙般,曾短暂为她挡过风雨的身影。
“我知道了。”
千蔓,或者说此刻的张甜,无声地对着虚空低语,手指轻轻按在心口,“别急,我会让你不再苦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略显沉重的布鞋底子蹭过砖石地面的声音。
因为门没上锁,被不客气地推开,在这里,她们这些人是不需要锁的,反正也跑不出去。
进来的是个西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绸面夹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盘成个圆髻,插着根分量不轻的银簪子,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梢眼角的精明厉害。
她是这消金窟——琉璃阁的管事之一,姑娘们都叫她红姐。
红姐上下打量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张甜,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刚到货的瓷器,上上下下挑剔着,还带着点司空见惯的麻木和冷漠。
“醒了?还以为你要再晕乎半天。”
红姐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硬梆梆,“既来了这儿,就收收你那哭丧脸,琉璃阁有琉璃阁的规矩,守规矩,少吃苦,明白吗?”
张甜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没说话,顺从的态度让红姐脸色缓和了些。
她似乎对她的安静有些意外,又多看了她两眼。
“你这模样还算周正,就是太瘦,只有一身骨头,年纪也还小……”
她嘀咕着,像是盘算,“行了,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先跟着学规矩,看看别人怎么做事,晚上有贵客来,缺人手送酒水,你机灵点。”
“是,红姐。”张甜应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因为在之前小姑娘己经想着逃跑被好好“教训”了一顿,关了几天,除了水什么都不给,所以己经没有力气了。
红姐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依旧敞着,仿佛在说,谅你也不敢逃跑。
张甜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房间唯一那扇糊着高丽纸的小窗前。
窗户开在墙的高处,窗户很小,透过破损的纸洞,能看到外面是一截窄巷的灰墙和一线阴沉沉的天空,完全无法判断方位。
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暂时栖身的地方,房间不过丈许见方,除了一张硬板床,还有上厕所的马桶,其他一无所有。
坐在床上缓了一下,外面隐约传来丝竹声、调笑声、杯盏碰撞声,白日里的琉璃阁尚且不算最喧嚣的时候,但这些声音如同背景音,时刻提醒着此地的性质。
也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很快又被其他声音盖过。
恢复一些力气,张甜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跨出去,而是倚着门框观察着外面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