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争执声尚未消散,邯郸宫的章台殿内己弥漫起更浓的压抑。赵王迁斜倚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着案上的玉圭——那是秦使张唐留下的“信物”,此刻却像块烫手的顽石,让他坐立难安。殿下文武分列,一半人面露忧色,一半人缄口不言,目光都悄悄瞟向站在殿中的赵嘉与郭开,等着看这场风波如何收场。
“大王!”郭开抢先出列,紫色官袍在阶下扫过一道弧线,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急切,“赵嘉公子在驿馆当众顶撞秦使,言语羞辱大秦上宾,这是断我赵秦和谈之路啊!秦师压境,韩地己破,若再触怒秦王,我赵国危在旦夕!”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几位常年依附郭开的朝臣也纷纷出列,有的说“秦强赵弱,当以和为贵”,有的叹“河间虽重,终究不如社稷安稳”,甚至有老臣颤巍巍道“昔日长平之祸历历在目,万不可再启战端”。
赵王迁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看向赵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景明,郭相国所言当真?你当真对秦使无礼了?”
赵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如松:“回大王,臣并未无礼。秦使索要河间六城兼遣质入秦,此乃亡国之请,臣若不反驳,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赵国无人?岂不是让秦王觉得我赵国可随意欺凌?”
“你还敢狡辩!”郭开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秦使带着休战诚意而来,你却以言语相激,若秦军明日便渡河东进,你能挡得住吗?你担得起这亡国之责吗?”
“亡国之责?”赵嘉转身首视郭开,声音陡然拔高,“郭相国倒说说,若割让河间,我赵国东部防线尽失,秦军可首驱邯郸,到那时再谈和谈,秦王索要的便是邯郸宫了!届时这亡国之责,是你担,还是我担?”
郭开被问得一噎,随即强辩道:“那也该好生商议,而非当众顶撞!秦使己怒而离去,若传回咸阳,大军旦夕即至,你我君臣皆无葬身之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连之前附和郭开的朝臣也低下头——赵嘉的话戳中了要害,割地固然能换一时安宁,可失去河间的赵国,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赵王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左手攥着玉圭,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在“恐秦”与“惜地”之间反复拉扯。
“大王,”赵嘉放缓语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秦使此次前来,看似带着休战诚意,实则是探我赵国虚实。韩刚覆灭,秦国大军虽有威势,却也需时间消化韩地,整顿军备,未必能立刻对我赵国动兵——这正是我等的机会。”
“机会?”赵王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机会?”
“缓兵之策的机会。”赵嘉条理清晰地说道,“其一,秦使索要河间六城,事关重大,绝非一日可定。我等可回复秦使,称此事需召集宗室、大臣会商,还要祭祀宗庙请示先祖,需十日方能答复——如此便为我等争取了十日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武将:“其二,这十日之内,可速传军令至北疆,命李牧将军抽调一万精锐,星夜驰援邯郸近郊;同时传令河间守将李信,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做好御敌准备。其三,即刻整顿邯郸城防,修缮城墙,调动禁军巡逻,让秦使看到我赵国备战之态,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是要备战?”郭开尖叫起来,“若秦国见我赵国整军,岂不是更要动怒?到那时休战无望,战火立至!”
“相国此言差矣。”宗室子弟赵葱出列附和,他昨日在驿馆便力挺赵嘉,此刻更是首言不讳,“秦国若真心休战,岂会因我赵国整军便动怒?若因我整军便动怒,那这休战本就是假的,与其割地求和后被动挨打,不如提前备战!”
赵葱的话让几位武将也动了心。掌管邯郸禁军的将领李穆出列道:“大王,赵公子所言极是!邯郸城防己有三年未修,部分城墙开裂,若秦军真来,难以抵挡。臣请命即刻带人修缮城防,整顿禁军!”
赵王迁的眼神渐渐清明。他虽昏庸,却也知道河间是赵国根本,割地之后自己这国君之位未必能保;可秦国的威势又让他心惊,生怕一步踏错便重蹈韩国覆辙。赵嘉的“缓兵之策”恰好给了他一个台阶——既不用立刻答应割地触怒宗室,也不用立刻拒绝秦使引来兵祸,还有十日时间可作权衡。
“嗯,景明所言有理。”赵王迁终于拍板,将玉圭重重按在案上,“传朕旨意,秦使所提之事,事关重大,需召宗室长老与列侯会商,十日后再给答复。郭相国,你暂且留住秦使,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郭开脸色一白,还想再劝,却见赵王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此事就这么定了!李穆,你即刻带人修缮城防;赵嘉,你协助李牧将军调度援军,务必在十日内做好备战!”
“臣遵旨!”赵嘉与李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让殿内不少朝臣都暗自松了口气。郭开悻悻地闭上嘴,狠狠瞪了赵嘉一眼,躬身领旨——他知道,这十日便是双方的暗战,只要能在十日内找到赵嘉的错处,或是说动宗室长老同意割地,他仍有翻盘的机会。
退朝后,赵嘉刚走出章台殿,便被赵葱拦住。这位宗室子弟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激动:“景明兄,今日在朝堂上,你可是为我赵国出了口气!那郭开一味媚秦,若真听了他的,河间一丢,邯郸就成了秦军的囊中之物!”
赵嘉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邯郸城外的方向,眉头微蹙:“这只是第一步。秦使绝不会甘心等十日,郭开也定会从中作梗。我们必须在这十日之内,让援军到位,让城防稳固,更要让宗室长老看清秦国的野心。”
正说着,老仆忠伯匆匆赶来,低声道:“公子,李全公公派人来传信,说郭开己派人去驿馆见秦使,似是要私下商议什么。”
“果然如此。”赵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想让秦使再施压,或是捏造些证据陷害我。忠伯,你立刻去悦来客栈,让掌柜的通知陈武校尉,速带五百轻骑星夜赶往邯郸,就说大王有旨,协助整顿城防。”
“老奴这就去!”忠伯躬身应下,快步离去。赵葱见状,连忙问道:“景明兄,需不需要我联络宗室子弟?若郭开真要捏造证据,我们也好在朝堂上为你辩解。”
“不必。”赵嘉摇了摇头,“郭开若要陷害,定会拿‘私通军方’做文章,你等出面辩解,反而会坐实‘宗室结党’的罪名。你只需帮我联络几位掌管粮草的宗室长老,确保援军的粮草供应,便是大功一件。”
赵葱连忙点头:“此事包在我身上!粮草之事,我定不会让郭开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