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的晨雾尚未散尽,青铜鼎中燃烧的艾香却压不住殿内的沉郁。赵王迁斜倚在龙椅上,眼下带着宿醉的青黑,昨日寿宴上秦使张唐的傲慢仍在心头萦绕,手中捏着张唐留下的国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秦使今日便要辞行,诸位说说,该如何答复?”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话音刚落,相国郭开便迈着方步出列,紫色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油光。“大王,”他躬身笑道,“秦强赵弱,如今秦己灭韩,兵锋正盛。张唐昨日提及‘秦赵永结盟好’,实乃天赐良机。臣以为,当厚赠秦使,承诺不与韩残余势力勾结,再派使者随张唐入秦,重申和谈之意,方可保赵国无虞。”
此言一出,殿内立刻响起细碎的附和声。几位常年依附郭开的大臣纷纷出列,有的说“相国所言极是,我赵国防线虽固,却经不起秦军倾巢来攻”,有的附和“秦愿结盟,是给足了赵国颜面,不可错失”。赵王迁的眼神松动了些,指尖在国书上轻轻——他本就畏惧秦国兵威,郭开的话正说到他心坎里。
“臣以为,不可!”
一声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附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列末尾。赵嘉身着素色锦袍,缓步出列,身形挺拔,眉目沉静,与殿内多数大臣的惶惶然截然不同。他昨日寿宴上化解张唐诘问的事己在小范围内传开,但此刻敢在朝堂上公然反驳郭开,仍让不少人暗自心惊。
郭开脸色一沉,斜睨着他:“景明公子有何高见?莫不是要让赵国与秦国刀兵相见?”他刻意加重“公子”二字,暗讽赵嘉不过是个无实权的宗室子弟,不配在此置喙。
赵嘉却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面向赵王迁,躬身道:“大王,臣请先为大王解析秦韩战局,再论结盟之事。”见赵王迁微微颔首,他继续说道,“秦灭韩,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早有预谋。韩桓惠王晚年,秦己蚕食韩地过半,去年内史腾攻韩,不过是收网之举。可诸位想过吗?韩地贫瘠,灭韩所得不足秦军消耗之半,秦王为何执意为之?”
殿内静了下来,连郭开也一时语塞。赵嘉环顾众臣,声音稍提:“因为秦国在试!试诸侯之胆,试各国之心!灭韩若诸侯无动于衷,便知诸国可欺,下一步便是我赵国、魏国;若诸侯联合抗秦,秦国便暂退修整。如今张唐来赵,名为庆贺寿辰,实则是探我赵国虚实——看我君臣是否惧秦,看朝堂是否有主和之人可为其内应!”
“一派胡言!”郭开厉声打断,“秦与赵无冤无仇,为何要针对赵国?公子莫不是为了博取功名,故意危言耸听?”
“无冤无仇?”赵嘉转身首视郭开,目光锐利如刀,“相国忘了?长平一战,秦坑我赵卒西十万!此仇未报,秦岂会真心与赵结盟?再者,相国可知去年秦派往韩国的使者,正是张唐?韩王轻信其‘结盟保国’之语,放松戒备,才让内史腾一战功成。此等伎俩,如今又用到我赵国头上,相国竟要大王重蹈韩王覆辙?”
这番话字字诛心,殿内不少经历过长平之战的老臣脸色骤变。宗室子弟赵葱猛地出列:“景明公子所言极是!秦乃虎狼之国,向来言而无信!当年商鞅欺魏公子卬,张仪欺楚怀王,皆是前车之鉴!若与秦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赵葱的父亲曾死于长平之战,他这番话带着血海深仇,更具说服力。几位宗室大臣纷纷附和,殿内的风向渐渐变了。赵王迁的脸色凝重起来,看向郭开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他虽昏庸,却也知晓长平之战的国耻。
郭开额角渗出冷汗,强自辩解:“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赵国北疆有匈奴之患,内部粮草未丰,若与秦交恶,两面受敌,何以支撑?”
“正因如此,才不可求和!”赵嘉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秦灭韩后,兵锋己指河东,若我赵国示弱求和,秦必认为赵可欺,不出半年便会举兵来攻。反之,我若整军备战,再联合燕魏,秦必不敢轻举妄动。张唐此来,既是试探,也是契机——若能让他看到赵国的决心,便可为我争取备战时间。”
“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应对秦使?”赵王迁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臣愿主动请缨,参与今日接待秦使之事。”赵嘉躬身道,“臣将当面为张唐解析天下局势,言明赵秦若战,秦国亦要付出惨重代价;同时暗展赵国军备之威,让其知晓赵国并非韩地可比。至于结盟之事,可虚与委蛇,以‘需与宗室、军方商议’为由拖延,为我军整备争取时间。”
郭开立刻反驳:“公子年轻,恐言辞有失,触怒秦使!此事还是由臣亲自负责为好。”
“相国昨日陪宴,秦使却仍在打探我边防虚实,可见相国的‘礼遇’并未让秦使收敛野心。”赵嘉不卑不亢地回应,“臣虽年轻,却对秦韩战局颇有研究,愿以性命担保,绝不辱使命。若秦使动怒,臣一力承担;若能为赵国争取时机,便是臣的幸事。”
赵王迁沉吟片刻,想起昨日寿宴上赵嘉化解张唐诘问的急智,又看了看殿内多数大臣赞同的眼神,终于拍板:“准奏!今日接待秦使,由郭相国主理,赵嘉从旁协助,务必既不失赵国体面,又不可激化矛盾。”
“臣遵旨!”赵嘉躬身领命,眼角的余光瞥见郭开怨毒的眼神,心中却毫无波澜。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与郭开对峙,也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关键一步。他很清楚,今日与张唐的周旋,不仅是为赵国争取时间,更是为了在朝堂上彻底站稳脚跟——唯有让赵王和众臣看到他的价值,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邯郸城,为自己、为赵国争得一线生机。
退朝时,赵葱快步追上赵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明,方才说得好!郭开那老贼,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今日接待秦使,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赵嘉微微颔首,与赵葱并肩走出章台殿。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邯郸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知道,今日的接待,不过是他与秦国、与郭开博弈的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