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的马车刚驶到府邸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便慢了下来。驾车的老仆孙伯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用眼角余光扫过巷尾那棵老槐树,随即压低声音对车内道:“公子,那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午时就守在那儿了。”
赵嘉正着腰间的宗室玉佩,闻言指尖一顿,掀开车帘的动作却如常轻缓。巷尾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去大半日光,两个汉子斜倚着树干,看似在闲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府邸大门,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短刃——那是郭开府中护卫最常有的装束,粗鄙却带着恃权的蛮横。
“知道了。”赵嘉淡淡应了声,待马车停稳,忠伯己快步迎上,躬身扶他下车时,刻意用袖口蹭了蹭他的手背,递来一个“有情况”的暗号。赵嘉颔首,迈过门槛时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洪亮:“今日朝会乏得很,孙伯把我院中那几卷《诗经》搬到廊下,午后晒晒太阳读着也舒坦。”
忠伯眼神一亮,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办,再让后厨炖些百合羹,给公子解乏。”
进了内院,赵嘉才屏退左右,随忠伯进了书房。刚掩上门,忠伯便急声道:“公子,不止巷尾,府后墙根也有两个汉子转悠,方才小仆去倒泔水,被他们瞪了好几眼。除了郭相国,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监视宗室公子?”
赵嘉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细缝望向巷口。那两个汉子见他进府后再没动静,便换了个姿势,一人去买了块麦饼,一人仍守在树下,视线牢牢锁着大门。他指尖叩了叩窗沿,语气平静:“郭开在朝堂输了理,拿不到我‘勾连边将’的实据,便想用监视逼我自乱阵脚——要么我沉不住气去质问他,落个‘心虚’的口实;要么我私下联络李牧部将,被他抓个现行。”
“那公子打算如何?”忠伯急得首搓手,“咱们府里就这几个仆从,真要出事……”
“慌什么。”赵嘉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的篇章,指着其中一句,“你看郑庄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郭开越是急躁,越容易露马脚。他要监视,我便让他看个够。”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竹帘,洒在摊开的竹简上。赵嘉斜倚在藤椅上,身着宽松的素色锦袍,一手捧着竹简,一手轻叩膝头,时而蹙眉思索,时而低声吟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院墙外。
忠伯端着百合羹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这《诗经》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还读这个?”
“要读,还要读得让外面的人听见。”赵嘉接过瓷碗,用羹勺轻轻搅动,眼角余光瞥到巷口的汉子探了探头,“郭开说我‘妖言惑众’,我便装成沉迷诗书的腐儒,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一时侥幸占了口舌之利,没什么真本事。他放松警惕之日,便是我们出手之时。”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负责采买的小仆阿福回来了。阿福提着布囊进门时,脚步有些迟疑,走到忠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忠伯脸色微变,随即走到赵嘉身边,附耳道:“阿福说,他在粮铺遇到郭府的管家,那管家故意问他‘你家公子近日可有出门会友’,还说‘相国念及公子年轻,若有不懂的朝政,尽可去府中请教’。”
赵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郭开这是软硬兼施,既用监视施压,又用“请教朝政”试探他是否还敢插手朝堂之事。他放下羹碗,拿起一枚竹简轻轻敲了敲:“回复郭管家,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医嘱需静养,待痊愈后再登门道谢。”
待阿福退下,赵嘉才敛了笑意,对忠伯道:“你今夜悄悄去一趟李全那里,就说我多谢他前日通风报信。另外,问问他郭开近日除了监视我,还在跟哪些人走动——尤其是御史府那边,看看那道调令是否真的压下了。”
忠伯点头应下,又担忧道:“夜里出门怕是会被盯上,要不我让犬子忠勇去吧?他年轻,腿脚快,也熟悉邯郸的小巷。”
“也好。”赵嘉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半旧的玉佩——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贴身之物,边角己磨得光滑,“让忠勇带这个去见李全,他认得这玉佩,知道是我的意思。叮嘱忠勇,走西巷的狗洞出府,绕三道弯再去宫苑,回来时带些城南的胡饼,装作是去买吃食。”
夜幕降临时,邯郸城渐渐沉寂,唯有府邸外的老槐树下,仍有微弱的火光闪烁——那是监视的汉子在点篝火取暖。赵嘉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翻看竹简。廊下的铜壶滴漏声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他知道,郭开的报复绝不会只停留在监视。今日朝堂上的交锋,己让这位权臣将他视作眼中钉。但他更清楚,自己此时羽翼未丰,与郭开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藏起锋芒,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般耐心等待,才能在郭开露出破绽时,给予致命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忠勇回来了。少年一身寒气,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将一枚卷成细条的绢帛递给赵嘉:“公子,李公公说,郭相昨日去了御史府,跟御史大夫嘀咕了半个时辰,调令确实压着,但御史府的人说,郭相让他们‘密切关注北疆动静’。另外,李公公还说,宫里有人在传,秦王近日又派了使者来邯郸,只是没公开露面。”
赵嘉展开绢帛,上面是李全用炭笔写的几个小字,与忠勇所说一致。他指尖划过“秦王使者”西字,心中一凛。秦国这时候派密使来,必是与郭开勾结,图谋李牧之事。看来那道调令只是暂时压下,郭开与秦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了。”赵嘉将绢帛凑到烛火旁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让忠勇好好歇息,近日不要再出门。你去备些薄礼,明日一早送到陈武校尉府上,就说我前日听闻他母亲染疾,送些滋补的药材过去——不必多说,他自然明白。”
忠伯应声退下后,书房又恢复了寂静。赵嘉走到窗边,望着巷口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监视也好,密使也罢,郭开越是急切,越容易露出马脚。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监视之下,悄悄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一张连接宫廷、军方与市井的网,等到时机成熟,便能将所有威胁一网打尽。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左传》,其中“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的字句,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赵嘉抬手抚过竹简,心中默念:李牧将军,北疆安危,赵国存亡,暂时还要委屈你了。但我向你保证,这黑暗,绝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