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风险……”她喃喃重复,声音有些发干,“意思是……很难做到?”
“不是很难做到,”沈星辞纠正道,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技术决策特有的残酷理性,“是在给定的约束条件下,完整实现你构想的效果,失败的概率远大于成功的概率。大赛评审不仅看创意,更看重完整、稳定的最终呈现。一个因为追求复杂效果而导致现场卡顿甚至崩溃的演示,得分会远低于一个完成度虽简化但运行流畅的作品。”
他顿了顿,看向她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睛,补充道:“我的建议是,保留‘数字敦煌’与舞者对话的核心概念,但大幅削减同时呈现的虚拟元素数量和动态复杂度。例如,只聚焦一种纹样的动态变化,或者只使用抽象化的光效来隐喻飞天,放弃具象化的、多目标的实时交互。”
“简化……”林晚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理解他的分析,理解技术现实的冰冷。但让她放弃那些好不容易构思出来的、充满生命力和感染力的细节,就像让画家放弃画布上最灵动的一笔,让音乐家放弃乐章里最高潮的音符。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不甘和一丝倔强,“如果简化到只剩基础效果,那‘数字敦煌’的厚重感和奇幻感就会大打折扣,和普通的灯光舞美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参赛,不就是为了做出不一样的东西吗?”
沈星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创作者的执着光芒,沉默了一下。他明白她的感受,那是对艺术完整性的追求。但他不能因为理解,就忽略客观的技术边界。
“艺术的‘不一样’,需要建立在‘可实现’的基础上。”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然清晰,“在有限条件下寻找最优的艺术解,同样是创造力的体现。无限制地追求效果而忽略可行性,是资源错配,最终可能导致整体失败。”
“所以在你看来,我的构想是‘不切实际’的‘资源错配’?”林晚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否定的刺痛感。她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无法轻易接受自己倾注心血、视若珍宝的创意,被如此冷静地剖析出“不可行”。
沈星辞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是在进行技术风险评估,并非否定你的艺术价值。”他试图解释,“两者的评估维度不同。”
“但艺术价值需要技术来呈现!”林晚晚反驳,情绪有些激动,“如果技术只能支撑最平庸的呈现,那艺术价值又如何体现?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只做最安全、最没有挑战的事情。参加大赛,不就是为了挑战极限吗?”
这是他们自合作以来,第一次在核心创作理念上产生如此首接且难以调和的分歧。过去的争论多围绕具体参数或实现细节,而这一次,关乎作品的根本方向和灵魂。
沈星辞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固执的眼神,知道此刻再多的技术分析也难以说服她。他尊重她的坚持,但也必须对项目的最终结果负责。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基于目前的技术评估,我无法支持按照原构想进行开发。风险超出可接受范围。如果你坚持原方案,我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技术可行性替代论证,或者,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此次参赛的可行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自己的电脑屏幕,重新打开了那份技术评估文档,仿佛刚才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晚晚僵在原地,看着他冷硬的侧影,胸口堵得发慌。失望、委屈、不被理解的不甘,还有一丝对自己可能过于理想化的怀疑,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平板电脑,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沈星辞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评估数据。他盯着“HighRisk”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次关于梦想的飞翔,撞上了名为“现实”的天花板。而隔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的,不仅是冷冰冰的技术参数,还有两颗同样认真、却暂时找不到交集的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