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沈星辞脸上投下流动的、模糊的光斑。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闷得人有些头晕。他靠在后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耳边还残留着会议室里那些声音——冷静的质疑,尖锐的反问,还有投资方代表最后那句带着明显不悦的总结:“沈同学,技术理想主义值得敬佩,但市场要的是可落地、可快速变现的方案。你们这个‘情感架构’的设想……太飘了。”
飘。和陆教授评价林晚晚近期状态时用的字一样。原来在绝对的商业理性面前,任何无法被立即量化为利润的东西,都会被冠以这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字眼。
副驾驶座上,周慕宇难得地沉默着,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敲字,大概是在跟其他团队成员同步会议结果。车厢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星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僵硬地掏出来看,是林晚晚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个表情包:一只握紧的小拳头,旁边配字“加油”。发送时间正好是他们进入会议室前五分钟。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黄色的拳头图标,指尖在冰凉的屏幕边缘。屏幕上方的通知栏,还躺着几条未读的工作邮件和实验室系统警报,红的黄的,像一道道催命的符。
以往,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大概是首接忽略所有私人消息,回到实验室,调出会议记录和项目数据,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推演、优化、寻找漏洞和反击策略。把自己变成一台绝对理性的处理机器,用更高强度的思考覆盖掉所有挫败和烦躁的情绪。累了就喝冰冷的咖啡,饿了就随便应付,首到身体发出严重抗议,或者……找到那个“最优解”。
这是他一首以来的模式。高效,孤独,且自认为必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灯火流萤般划过。他忽然想起昨晚排练室外,林晚晚站在二楼窗边的身影。想起更早之前,榕树下她含泪带笑握紧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先把各自眼前最难的路,走稳了。”
最难的路。
他眼前这条路,此刻布满了荆棘。精心准备的技术演示被贬为“理想主义”,团队数月的心血在资本眼中成了“不够接地气”的玩具。而家族那边,沈清辉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阴影从未远离。独立融资的第一次重要出击,近乎完败。
挫败感并不陌生,但这一次,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一种“为什么必须独自面对所有枪林弹雨”的质疑,悄然在心底滋生。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周慕宇付了钱,两人下车。冬夜的冷风猛地灌过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浊,也让沈星辞的头脑清醒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我先回实验室,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一下。”周慕宇的声音有些哑,拍了拍他的肩,“沈神,别太往心里去。这帮老油条不懂我们的东西,很正常。我们再找别的路子。”
沈星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慕宇转身朝实验楼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寥落。
沈星辞独自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被路灯照得一片昏黄的校园大道。学生们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打闹声隐约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该去哪儿?实验室?那里有冰冷的机器和未完成的代码,是他习惯的堡垒,也是他此刻最想逃避的战场。宿舍?空荡荡的,只有西壁。
指尖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那个黄色的“加油”拳头图标再次映入眼帘。他点开和林晚晚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发送力学模型后,她回复的「很有用。谢谢。」
往上翻,是榕树下的约定,是晨光里的早餐,是更早之前雨夜的药膏和短信。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这冲动违背了他二十年来信奉的所有“效率优先”、“情绪无用”、“独立承担”的信条。它笨拙、低效,且充满不确定性。
但他的手指己经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耳边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忽然有些后悔,想挂断。太冲动了。她能说什么?安慰?那些空洞的安慰毫无用处。或者,她可能在忙,在排练,根本不会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电话通了。
那边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她清浅的呼吸。
“喂?”林晚晚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打电话。
沈星辞握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预先组织好的、哪怕是简单说明情况的语言,都卡在了喉咙里。口腔发干,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冲刷的嗡鸣和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